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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河三老者(第1页)

一道河,三老者

在海原发红阳的县内公交车上,一个戴石头墨镜的半大老汉与我款闲,他说,民国九年十一月初六那天,曹屲有个开粉坊的老汉,到红阳贩豌豆。那时兴赌博,老汉住到店里,就开始押宝。

到后半夜,豌豆老汉输掉了身上的本钱,为了往回捞,把家里的牛一头一头地往上押。家里一共有四对牛,到初七的后晌,四对牛输了三对半,放板的(提供高利贷)庄家不让他再押,胁迫他去赶牛。豌豆老汉输红了眼,翻脸喝斥庄家,有本事把我家八头牛一鞭子都赶走!输了赢、赢了输的拉锯,一直撑到天黑,豌豆老汉果然输掉了八头牛,还不认怂,庄家把他轰出场子。庄家顾好帮手,准备连夜到曹屲去赶牛。豌豆老汉愁了,躺到碾盘上,盘算怎么跑掉。他不敢带人回曹屲去赶牛。他的那一帮弟兄都是硬胳膊,双方打起来会失人命的,不是几对牛的价钱。豌豆老汉盘算着、盘算着睡着了。等他惊醒,碾子蹦下碾盘,往河道里蹦儿蹦儿地弹跳,街上的人怪喳喳号开了,这咋了唦?他糊里糊涂,栽前栽后地跑到店房,所有的房子摇平了。他喊了几声庄家,没有回应,他清醒了,就往曹屲跑。跑到白土套子,稀泥摧的寒寒石尽铁钱沟往下壅,阳屲、阴屲两面山,散成草帽一样的弧圈。

他翻山越岭绕过白土套子,绕到小南川,这里的土山与南华山的石山断裂,下坐成一个冒土气的巨大锅圈,原来的路没了。豌豆老汉绕了一夜才回去,幸好家里没有伤亡。

公交车是从南华山五桥沟进来的,驶过关门山马场,在月亮山盘道。公交车呜地绕过一个弯子,呜地又绕过一个弯子,乘客顺势颠簸,谁都无款闲的机会。

我看到那三孔荒芜了的韩家石窑。石窑开在涧壁的上半,据说是五百年前,从山西大槐树迁来的一支韩姓人家,出于防卫,窑洞凿在石崖上。进入窑洞,抽回梯子,出去窑洞,放下梯子。

韩家历经三代,才开就了这崖壁上的居所。海原中学校长韩建军先生就是这门韩家的后代。他的“三苦”教学理念,符合本地需求,希望贫困家庭都能出个大学生。新中国成立七十年的事实证明,在海原,有大学生的家庭,不仅较早脱贫,而且还在银行有存款。

红阳坐落在月亮山与南华山两脉交联处,一条排洪河道将红羊镇一分为二。

这条排洪河道在20世纪70年代前夕,流水潺潺。有一段时间,海原多地为扩大水源流行打宽口井,甘盐池东海碧波是典型,红阳河道也是典型。

红阳打宽口井,砂子垮塌,打坏了几名妇女,其中一位妇女刚当母亲不及百天,在她献出生命时她的儿子正是哺乳期。她的丈夫每天端着儿子,到别人家为自己的怀宝宝祈求一口奶水。她的儿子长大后,一直感念左邻右舍的这些“奶娘”,但是他不记得自己亲娘的音容笑貌。这个失母之子名南武征,在做到县级公务员后,以对工作的责任、对事业的忠诚、对百姓的友善,更加极力办好党交给的事和大家的事,以此报答养之恩、育之恩。他才能在红寺堡移民区,说出那句情感深厚的心意话:“共产党好,黄河水甜。”

昨天,那对夫妇公交车把我从李俊拉到县城,今早我搭另一对夫妇公交车经五桥沟、月亮山到了红阳,沿河而下,晚上我可能又回到李俊。我刚在街道站定,接到虎西山先生电话,他说蛮稀——他的口音是这样发“漫曦”音的,到哪里了?我说在红阳,南华山、月亮山一带,晚上可能到须弥山。他说,他看到有人弄我的海原大地震呢,不要给那些祸事的人再说你采访到的口述了,你要做得细致些。他们一哄儿就把那场灾难毁了,比灾难更让人无法接受。他又关照我几句知己话。他搭我走访海原地震带以来,一直在固原城里操心这件事,给我鼓励关怀。因为,我们都是“西海固文学”的开创者。从这道河下去,须弥山大佛对面的瓦房口,是西海固文学开创者之一左侧统先生的家园。他生命的起点、终点都在这个苦水流经的地方。

我对西山兄心存感激。

我在街道打听老年人。在一个油坊门口,几个人站着交谈。

我凑过去说了我的来意,有个叫田彦涛的中年人,立即表示,街道上都是后来的人,说不上大地震。他一脚踩着摩托油门,说捎我去上赵家井找李进元老人。旁边几个人都说这个老汉知道。

路上,看到红阳中学,学校空****的,我以为放了暑假。田彦涛兄弟说,红阳中学空放了几年了,学生娃娃都上海城念书去了,那里老师好,娃娃能学好,都追着优质资源进城了。特别是海中的那个韩校长,不是说他是我们红阳人,我吹人家呢,人家确实有一手。直接地说,人家把老师、学生能管住。韩校长在海中工作十多年了,自当上校长,一而再、再而三,又一而再、再而三,又又一而再、再而三……海原的贫困生考入清华等名牌大学的有些呢,数字会明老百姓的心。实话给你说哩,咱这贫困地区的娃娃,在经济发达地区就业的面积现在也大得很,可以说,咱这里的贫困家庭,在经济发达地区安装上了自己的提款机。你说,谁能把乡里娃娃进城念书阻拦得住呢?

田彦涛兄弟捎我找到李家,我们进到院里,正好遇见掌柜的把一窝新分的蜂仔,收进席篾蜂兜,去新窝安置。田彦涛兄弟领我进大房,李进元老人正在炕上歇晌。田彦涛兄弟帮我说明来意,他就要走,说街道里还有要谈的生意。让我自己问,他就不陪了。

我提出给他支付油钱的事,他说这个钱收不得。

李进元先生,92岁。他说,我没跟上地摇,听老人说,十一月初七那一夜,有点模糊的月亮,大部分人睡了,小部分人还没睡。

腾腾腾地几下,地面摇着翻过了,自此天天惊慌,噔噔噔地摇了40天。外爷家十口人打着剩了三口。

赵家井上朝(清)汉人手里,开的油坊是两合水磨;到民国田家手里,油坊开成了四合旱磨,地摇后水走了。田家北房是个二层的木楼,没摇塌,摇斜了。有个米师,是个大木匠,用绳子拴住木楼,往正里拉。那么大的个木楼,咋能拉正呢?想起来不可能。那时间没有现在这么先进的机器,想拉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相信。米师在木楼仰的这面地上打下几根木桩,用绳揽住木楼爬的那一面,拴到木桩上,地一动(余震),在仰的这面紧绳子,往爬的那面缝子里填砂子,一口袋、一口袋往进填砂子。一动、一紧、一填,就这么把木楼扶正了。

民国十年,苏堡一家人迁到东海坝,搭了个茅庵子住下。他们说苏堡乔家庄摇平了,庄庄里的人打光了。

李进元老人说他就知道这么多。

老人言罢,我要离开,他们父子挽留我吃了午饭再上路,说了一句“放桌子”,掌柜的后人端着炕桌进来,放到大炕上。

“年轻人,吃饭。”李进元老人由窗户边往炕桌跟前挪身子。

我正思想吃还是不吃?在人家没准备的情况下添口,他家就会有人少吃。

“饭有哩,这个年代好得很,不缺粮。你放心吃。”

我还是选择了告辞。

路过下赵家井,饭口过了,都睡午觉了,没有找到款闲的人。

步行到东海坝,走过一座桥,看到一个老者和一个小娃娃抡锤举斧,劈一段木头。我沿着小路到他们跟前,老者住手看我。他可能用力持久,手不停地抖动。我问他:“您老还能劈动柴呀?”

“没办法,一辈子就好了一口罐罐茶。”他戴一副石头墨镜。

然后他说了他家里的一些不幸,其中帮他抡锤劈柴的这个娃娃的爸爸前年故去,妈妈又走了一步,后老子对娃娃好着呢,就是娃娃恋念前老子生前这地方,来了就不想走。后老子来领,娃娃哭着不去,就要守到我跟前哩。老者说到这里,又跑来个小一点的娃娃,老者说这是弟兄两个,大的八岁,小的五岁。老者说这两个重孙子都是他端大的。

老者,杨德有,84岁。他说,我家民国九年地摇后,从杨明堡搬到东海坝的。我妈给我说,杨明堡地摇打了三个“停”,第一停是杨春槐家和我们家坐邻居,两家都是九口人。他们家的高房子挨的是我们家的小房子,两个房子一高一低,用的是一堵墙。

地摇时他家的高房子垮下来,压倒我家的小房子,高房子里的人没有活,小房子里的人还活着。他们家九口人打坏了八口活了一口,我们家九口人打坏了一口活了八口,这是第一停。

第二停,南台上住的两家子,各六口人,都打绝了。这是第二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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