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字纸干净回归
钻进密集的灌木丛,爬上南华山黄石崖半壁,会发现那道高过人头、宽过人身、斜斜深入山体的地震穴口,一道窄窄的不见深处的石头扁夹缝。据我父亲讲,他年幼在这里搭羊梢子进去过,耳畔呜呜的风声,瘆煞得很。他走了四五十步,穴底出现积雪、穴顶挂霜,冻得不能再入,放弃探险返回,晚上打了一次摆子(发高烧)。
据漫涛兄弟提供的信息,黄石崖震穴,一直通到五桥沟水库的地裂处。据民间传说,传教士点金术定住那匹金马驹的地点就在此穴口。
据郭增建先生提供的照片背景分析,黄石崖山前的乱堆子,就是郭增建先生一行勘察海原大地震合影之处,那片千余亩、蒙古包一样圆鼓的土包,就是海原大地震留下的遗迹——地震鼓包。
海原县地震局在甘盐池立的“震中”碑,石材取之黄石崖。
刚才上山时,在崖前的路上看到过震落的巨石阵,也看到石匠开凿的石磨雏形。由于机械磨面机的普及,这合石磨便是未果的因了。
站在黄石崖,往东南,能看到十多里外我家院园那座黄泥高房子。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返乡。
因有返回,便有漂泊。
回到多罗堡,心情不好受。我们的院子长满野草,祖父、父亲、我三代人种的树木基本枯死,院墙豁塌,房屋残破。无人居住造成的荒凉之境,令我极其心乱。
我们的院子既是院子又是园子,院园难以分割。我们祖上1905年从甘肃翠峰山南侧蒲王家堡迁至南华山东面的多罗堡。我们祖上在芦子沟挖崖窑3孔,背靠雷爷山,门对财神庙,面水而居。祖辈勤劳务实,垦出立足的十几亩水田,捎带跑贩生意,并植300余棵柳树,光阴渐有起色。民国九年遭海原地震劫难,五口之家震毙五分之二。幸存的祖父为给两个侄女有口饭吃,便以童养媳为许,自己背井离乡。1946年祖父在外闯**近18年,携子女回到多罗堡。祖父开饭馆攒的银两,购置了宅基地。父亲、母亲发奋重整家业,在祖父帮助下,不仅创建了这座院园,又开垦购置土地百亩。种树养蜂,开园务菜,果蔬发达,家园兴盛。父母养育我们同胞七人。我们牢记祖父家传“好男儿志在四方”的教导,心怀一颗善心,陆续离开多罗堡。祖父虽不识字,路见随风跑动的字纸,收就一起,用火焚烧,让字纸干净回归,免受玷污。
1990年后,这座院园荒了。
此时我感受到的既是自身饥饿,又是这座庄园的饥饿。
我给四弟王满平说,我身无分文,困在多罗堡老家了,他给我发了25个红包。
因为单门独户,我们的父亲母亲承受过不该承受的承受。庄里除了老亲戚,我们只有一门新亲戚。但庄间人并不疏远我们,还是亲热地打招呼,礼让吃喝,只是我生分而已。
我在房背后的路上,遇到了杨廷吉先生。可以说他是脱烈堡儿童的守护神。娃娃得了疾病,他要给娃娃打针,娃娃看见他拿出针管子,咒骂声就喷着他来了。娃娃们长大了,都记着他的恩情,他是庄里最受尊敬的人物之一。
杨先生不光是脱烈堡的医生,他是脱烈堡周边人都信服的医生。从他行医的口碑中可以感受到,他的医疗站还是民族团结的一个平台。我觉得他是脱烈堡有名望的人。
杨先生夸了我的麻眼爷爷。他说,你爷爷那个老汉的善良,不是一般的善良。1960年食堂快倒时,队里藏了1000斤糜子,仓库里不合适保管,别人家也不放心保管,就窖到你们家的那个地窑子。有一天,老鼠把圈巴打开个洞洞,糜子流出了一堆堆。你大哥发现给你爷爷说了,你爷爷白内障,那时看不见了,叫你大哥领上,用灰圈住记号,然后打发家里人找来生产队干部,经过查验,一两不少。庄里人非常吃惊,王家这个老汉心太善了,家里人饿得嘴都吊起来了,没动队里的一颗粮食。
2016。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