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么着坐到筛子里的
从红沟岩走到李俊红星,走到马国山兄弟家,已经走了13里路。
我和马国山同年招为海原县水电局临时工,细算起来分别也39年。他大病初愈,在家疗养,行动还自如,但力乏。
他说,我爷1920年才十几岁,大人打发出去给头口(牲口)添草,把端草的筛子刚放到槽沿,嗵的一声就把人发着起来,我爷爷咋坐到筛子里的就说不清楚了,总之是我爷爷坐在筛子里被发到当院,又从筛子里翻到地上打滚滚,筛子又发到了院外。
我爷爷两个十岁左右的妹妹,在个小房房里说话呢,嗵的一声,房房顶子没了,满天的星星明晃晃地。两个妹妹跑到院里,看到哥哥栽跟搭头地站了起来,就问,哥哥,房来?哥哥回过问,你说,房来?兄妹三个没找着房子,头顶的星星明灿灿的。我爷又问两个妹妹,这是咋了呀?两个妹妹又问哥哥,哥哥,哥哥,你的一只鞋呢?哥哥也不知道鞋哪里去了,说我的一只鞋呢?
第二天早晨,这几个娃娃从大人口中辨过来,昨晚那是地摇了。
大人在场里搭避灾棚棚子,找到了筛子,筛子里装的是爷爷的那只子鞋。
我党家子太爷在张家山(须眉山下)庄上开学,外号秃头阿訇。
他有个儿子叫尔利。秃头阿訇住在寺里的房房里,尔利住在家里的崖窑。十一月初七夜里,山嗵的一声溜了,太爷的儿子尔利关到了窑里。崖窑深得很,前半截溜了,后半截好好的。天寒地冻,秃头阿訇就没有往出挖,在塌窑跟前上坟。我们回族七天上一回坟,到第四十天,秃头阿訇骑了一头黑骟驴,领了两个满拉到塌窑给尔利上坟。一个满拉说窑里有人喘声呢。秃头阿訇不信,耳朵贴到土上一听,真的是尔利的声音:“大大呀,我活着哩。”秃头阿訇和两个满拉赶紧往出刨,几把就刨出来了。秃头阿訇一把脱下汗衫子,包住尔利的眼睛,40天没见阳光,尔利身上的汗毛长的能攥住。满拉把尔利搭到驴背子上往回驮。
尔利趴在驴背子上埋怨说,你们在外面给我上坟,我听得真真的,我挣着挣着说我活着呢,你们就是听不见。秃头阿訇叨咕了几句道歉话,问尔利,你能活40天,吃的啥,喝的啥?尔利说,窑里的一缸酸菜,把我救下了。
尔利给秃头阿訇和两个满拉叙述了他被捂在窑里的经过,刚捂在窑里,黑洞洞的差点急死了,可能是天亮了,烟洞眼那个地方进来了席篾子宽的一点光,我没有那么惊慌了,我在窑垴墙上划道道记天数,还在窑垴找到了一缸酸菜。我就沿着光进来的方向往出刨,快透土皮子了,酸菜吃光了,没有力气刨了。我用手数墙上划的道道,我知道今儿40天了,我攒足力气等着你们来上坟,我要喊着让你们听到我的声音呢。你们如果听不到我的喊声,那个窑就是我的坟墓……
后来尔利一直活到80多岁。
临别,马国山问我有没有再见过王正德局长。我说,一年前我们在银川街头遇见过。当时老局长喊出了我的名字,我没有认得人家。王局长有点生气,说这娃娃咋认不得我了,我是王正德。
我赶紧过去拉住老人家的手道歉。王局长86岁了,精神非常好,耳聪目明,肤色绚白,胡子长可齐胸,比当水电局局长时身体好多了。他说,王局长那时对我们几个临时工好得很,只要我们加班,一分钱都不少。他又问王局长那个儿子在哪里上班,我说在自治区附属医院当医生。
他弯着腰送我到大门口的公路上,眼泪花花地在门拐拐站停。
站在他身后的妻子,好像是他直起来的身子。我走上中静公路,他带着哭声说:“老哥,拦住车了把车坐上……”
我站在杨明河、李俊河两河相汇的地方,我看着瓦房口的早雾,朦胧如烟雨。左侧统先生留下他的《骨笛》《保卫生命》,在那烟雾蒙蒙中散步吗?
路上,我想着国山的业障,想着去逝的左侧统,我觉得我还能跑动路,我劝我尽量知足着、知足着!
2016。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