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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里的空气换味道了(第1页)

窑里的空气换味道了

行走在兴仁盆地,到处是装瓜的大卡车。听瓜商说,拉硒砂瓜的车,从福银高速长山头闸口一直跟排到兴仁镇,而且停满街道和地头。

我到蒿川三标移民点——兴盛村,访到买阿訇款闲,他首先称赞我的作为是一个出生并成长在海原地震带上的本土人的责任作为。买阿訇是外乡人,对海原大地震知之不多,他立刻端出西瓜先让我安坐,接着拨通电话,联系到移民点定居的蒿川移民。

吃了两牙瓜的工夫,进来两位老者,我们开始款闲。

白志寿,80岁。听我老人说,我们家活了七口人,我两个爷爷,我父亲,我的个娘娘走亲戚家躲过了,我太奶奶领着我的三个碎(小)孃孃,住在小房子里说古今,山垮下来把三个碎孃孃从小房子不知怎么一下推着出去活下了,我太奶奶檩子下来压在下面活下了。窑洞里的一律没有得救。我两个爷爷家一共捂坏了16口人。

我有个党家子爸,是个有名望的脚户。他们涝坝子庄里有六家人,就剩了我党家子爸和老监生家几口人。地忽地一颠动,地面花花的了,到处是那个口子地穴,我党家子爸从窑里惊脱出来,被崖滑下来打折了腿。当时没个医院,也没找个接骨匠,腿子长弯了,走路歪歪点点不直溜。脚户人么,四处各道跑的人,觉得不好看,把腿伸到门槛下的猫儿洞眼,往起一抬,咯吧别折,重长了一遍长端了。

同心有个叫田成的人,是我姐夫。他的个碎孃孃打到炕眼,身上的肉叫火炼得嗞嗞冒烟。我姐夫的大爹从炕眼门掏出那个碎孃孃,烧着圈住展不开了。她的家人打绝了,哭去都没个眼泪。

后来我姐夫的大爹被抓了公差,再没回来。我姐夫的碎孃孃没人拉扯,因为烧残了,一个人恓惶地过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活着,百岁都过了。

地摇那夜,多的人睡下了,那些来浪亲戚的也睡下了,少的人还没睡。没睡的不是有事的,就是家外头转的。啝唥一声山塌地陷,睡下的基本上打坏了。蒿川那地方山大沟深庄子小,一脚里一脚外地跑不脱,人基本打绝了。

九路沟上岘、田里坎、屈家岘、安家窑、小口子这几个庄子,地摇那夜留在家里的没跑脱一口人,打得绝绝了。

屈家岘马德成,在海城开了个商行。地摇那夜,半个海城摇塌了。哭哩喊哩地跑回蒿子川一看,啥都埋得没影了,人乏的险乎回不到海城。

粮食才打碾,没有入窖的颗子粮在场里裸堆着呢,地摇罢不见人收拾,没人口了。天天不停点地摇,羊了牲口了就吃那些粮食颗子,吃光了就跑野了。啥都没有个人照看,就是有个人也没个心思照看。过了些日子,活人没吃的,就到埋在土里的地方翻寻吃的。活的人都觉着没救了,活不到世上了。那个时候的那个老百姓疾苦、凄惨得很,都觉得到了终结的时候。哪里像现在的社会,共产党把人民稀罕的。

20世纪60年代,老家姻儿岘打坝时,挖出一口棺材。棺材怎么到山底下的?根据地形能看出来,头一遍地摇山走了,二一遍地摇山住了,走滑的山走得很远,覆盖了另一个山脚下的坟园。

山底下就有了这么个棺材。

1979年4月半间吧,那天中午发生地震,姻儿岘土罩得严严的,地面裂开的缝子一步多宽,头东头西的山,头南头北揸断,把电杆台上的那座山摇成了两截。民国九年大地震已经把山体摇损了,山下面是空的,后来有大地震大塌陷,小地震小塌陷,不塌陷那就是没地震。

马智元,72岁。

民国九年,我姑爷爷和姑奶奶住在关桥乡龙池湾。家里有树园子,果子熟的时候梨树又开花了,一弯雪白的梨花,覆盖着一弯黄灿灿的香水梨。据他们说,没有见过那么好的景色。秋里,香水梨卖了些,剩了些。香水梨卖的钱,在南华山黄石崖打了一台崭新的石磨,值钱得很,吃劲得很,我姑爷爷用骆驼驮回来的。

磨窑安在他们主窑侧手的怀窑里。磨子出面快得很白得很,我姑奶奶喜欢得不行。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人快赶不上家具快。用我们那时候学的马克思主义辩证法来说,劳动工具解放了生产力。

庄里人央及帮忙推200斤麦子,也舍得叫用呢。磨罢人家要给留点麸子做人情,我姑奶奶热情地退回去,就是把麻雀子从树上说着下来也不收,只要你夸我的磨子好。窑里没卖了的香水梨,装了两大坛坛,还有炼好的一大坛坛牛油、俩装(毛口袋)过冬的粮食,一起搁在窑垴的木架上。梨花落了,腌好酸菜,场里的庄稼也打碾消停了,老两口可以不操任何闲心地窝过冬天。民国九年十一月初七那夜地摇了,老两口打到了窑里,还不明白是地摇了,你问他他问你的这咋了啥,这到那个世界了啥,摇一摇住一住,分不清那一阵白天那一阵黑夜,魄烦、毛躁,再加上窑里空气寡薄,头昏脑胀,腔子憋气,这窑咋介塌了唦?等脾气安稳了些,老两口根据饥饿状态,估摸关到窑里的时间,大约过去了三天。这时候老两口才反应过来,是地摇把他们关在窑里了。弄清楚这个事实后,老两口开始搡磨,准备自救。我姑爷爷担心我姑奶奶受不住,就给我姑奶奶宽心说,我给你打了一合石磨,你稀罕磨子不稀罕我了,咋你天天可以搡着磨子转。我姑奶奶说这咋得出去呢?这咋得出去呢?老两口摸着窑门的位置,换着往出刨。几天,手指头刨得烂烂的了,疼着挨不到土上。人么都惜命哩,只要还剩一口气总得想办法活下去。老两口呢不愁吃喝,有粮、有油、有酸菜、有香水梨,窑里也没有开头几天那么捂。又过去了几天,窑门口的土随着余震滑进来,埋了他们刨开的洞洞,可是他们突然感到窑里的空气换味了,爽了一些凉了一些。我姑爷爷就叫我姑奶奶搡磨,一是磨些面粉,二是向外递传声音,希望外头的人听到了赶紧搭救。他俩哪里知道外面的情况呢,几乎打得连个人渣渣都见不到。老两口鼓励着支撑着往出刨,指甲都没了,即是十个秃爪爪,还得忍痛刨呀,不然就交代到窑里了。老两口为了有气力,吃上了牛油拌麸面。过了30天,老两口有些死心,都想着活不到世上,心里这么想着呢,只是嘴里不说。嘴上说的依然是相互鼓劲的话,出去了咱们多养娃娃,咱们过大光阴。这么长的时间了,没人听到他们的求救声、搡磨声,我姑爷爷估摸到外面的情况不是很好。他把磨棍搭在磨扇上撬折,老两口有了挖土的工具,这又是解放了生产力。到40天上出来了。老两口捣透土皮那一刹,席蔑子宽的一点光扑腾进来,咻得睁不开眼睛,就地愣住了,过了眼睛一挤的时间,我姑奶奶胡大老子的哭开了,我姑爷爷说暂不要哭,小心一惊,地动了,土再塌下来捂住。我姑爷爷取来衣裳,老两口穿戴好,我姑爷爷几下别大洞口,用盖头蒙住我姑奶奶的眼睛,忙忙推出洞外,自己用裹肚护住眼睛,紧手紧脚爬了出来。

这老两口就这么活下来的。

2016。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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