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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 牛（第1页）

跛　牛

深秋，日暮，跛牛一步一颠，祖父一步一歇。无论什么时候忆起祖父，都是这幅艰难的暮归图。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业社，损失一头大家畜是一件大事，因为本该由那牲口承担的拉犁、磨面、驮水等力气活从今往后就得人来承担。可对不懂事的孩子们来说，这却是一件高兴事。每户人家不仅因此可以分到一块肉，还可以分到一碗杂碎汤。那汤还没煮好时，一村的孩子就端着盆盆碗碗围在那口大锅前，在打打闹闹中提前享受着那香气。等待的时间越长，胃口越馋，一待分到手，嘴就凑上去了。许多人是不等回到家，连汤带肉就都下肚了，进门时那碗和盆是提在手里的。

祖父饲养的这头牛是雨天跌下山沟的，折了一条腿，虽然不能再出力了，但队长却破例将它的命留了下来。因为这是一头母牛，怀了犊。队长对祖父说：“瞎子，把这牛喂上，一天给你记一分工。”这就意味着母亲、祖父和我三个人一天就可以顶一个壮劳力挣到十分工了，能为父亲减轻不少负担。

祖父视力不济，早早就不能参加集体劳动了。虽说那时候一分工只值几分钱，但只要能记到工分本上，秋后就可以少出几分粮钱，也就可以少看一点别人的脸色。从此后，跛牛就成了祖父的伴。每天出入相随，牛吃草时他搂柴，暮归时牛的肚子圆圆的他的筐子也是满满的。自从有了这跛牛，祖父的心情也好了许多。闲下的时候总爱给牛刷刷毛，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偶尔还拿出他那把尘封的三弦拨拉几下，那牛倒像是也能听懂似的，眼皮一耷，尾巴甩来甩去像是击节而和。照时下的说法，这大该也算是一种胎教。

跛牛生下的犊儿果真活蹦乱跳。那天可把祖父忙坏了，他给母牛又是打火又是熬米汤，等那小东西落地以后，祖父兴奋得简直就像一个孩子，扑棱着双臂踅着圈儿喊：“哎哟，快看！你看那毛，你看那腿！”

我一直认为，是祖父的欢呼声鼓励小牛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迈出了它的第一步。这小家伙果真可人，它不恋它的母亲却恋我的祖父，祖父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有时候祖父坐在炕上吃饭，它就像馋嘴的孩子样眼巴巴站在炕栏下望着，茸茸的毛缎子般发亮。

一天天长大的牛犊也一天天不安分起来。起初，祖父还能及时发现它的动向，并能一声将它喝住。但终有一天，它也像是发现了祖父的视力有限，一个欢儿就撒得不见了踪影，直到天黑才被别人赶了回来，说它那滚瓜圆的肚子里全是生产队的玉米苗。小牛像知错的孩子一样一看见祖父就哞哞地叫着，见祖父不理会就追在身边用鼻子抵、用舌头舔。祖父大概是从这一刻起就预料到了事情的后果，只是一声接一声地长叹，在磨盘上直坐到深夜。

果然，第二天，队长早早就在窑背上喊：“瞎子！从今儿起让牛犊子跟坡去，不要教再动乱子了。”

祖父将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就是不回话。队长急了，就站在上边骂：“你眼窝瞎了，耳朵也聋了？你怎么不说话？”

“扣我的工分吧，把我的工分全扣了，牛犊子还小，跟不上群，从今往后我给咱义务照护上还不行吗？”开了口的祖父像是怕谁打断他的话，一口气就说了一串。

“小？挨刀子还小！你没看见它把庄稼糟蹋了多少！扣你工分，你一天能挣多少工分？把你一家子的工分全扣了都顶不上！”不依不饶的队长硬是叫人把小牛从我们家的院子里赶走了。

尽管随了群的小牛每天牧归后都要跑回我们家的院子里，围着老牛和祖父撒欢，但却不见祖父的脸上有一点喜色。常常是牛都睡着了，祖父还坐在磨盘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果然没过一个月，祖父担心的事就发生了。

那天队长带来两个人，进院子二话没说拉起跛牛就走。这回是祖父追着队长说好话，他说：“队长，你不能把咱的牛卖了，这牛口还小，还能下牛犊。我一天才挣你一分工，这牛光粪就能给咱踩多少？队长，你该听见了吧！”

可是，事情比祖父想象的还坏。那两个人只将跛牛赶到村口山神庙前的枣树林里，就一刀子捅倒，连皮带肉一老笼抬走了。傍晚归来的小牛像往日一样，一路欢叫着跑回了我们家。看见院子里只有瘫坐着的祖父而没有回应它的老牛，就满院地嗅着，兜着圈儿跑。至今我也不明白，是什么信息一直把它引向了枣树林。等我们一家人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都迟了，小牛一进枣树林，哞叫着的声音都变直了，在它母亲流尽鲜血的枣树下，它疯了一样两只前蹄直趵得黄土飞扬，直直竖起的尾巴像一支利剑随着身体的摆动来回舞动。

听着小牛一声声悲哀的号叫，那些本来已经进了圈的牛群发出了回应，一头、两头……它们走出了圈门，朝着枣树林的方向，小牛叫一声它们应一声，像是安慰又像是声讨，在那一呼一应中全都来到小牛身边，叫成了一片。除了祖父，全村的人几乎都被那牛群的叫声惊动了，全村的人和牛一起在沉沉的暮色里为跛牛举行了一场悲壮的悼念仪式。

我挤在人群里，看到那耗尽了气力的小牛双膝跪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常能听见孤独的小牛在那枣树林里一声又一声的叫。在人的眼睛里，牛是温顺的、善良的，索取的少，奉献的多，即使失去生命后的皮毛骨肉，没有一样不能为人所用。如果牛也有判断能力的话，不知道在牛的眼睛里，人是怎么一种形象？

获“中国当代散文奖”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