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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焉支山下（第1页）

私奔　焉支山下

无论何时想起，那一次旅行，都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私奔。那天清晨，正在大青山下五当召前倾听着经幡的风语，变焦镜头中一串光晕的摇曳却从焉支山下弱水之畔送来了风动玉佩的信息，当下便有了一个莫名的冲动：向西，一路狂奔！

爱车变成了一匹善解人意的黑骏马，当我头抵着它的脖颈时，它已完全明白了我的心思，一个响鼻，热气直喷我的胸脊，我立刻血脉偾张，翻身上马，它箭一般向河套平原射去。

私会的隐秘和狂奔的野性使这次行动充满快感，使之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精神私奔。这一天，狂奔两千里，一路穿四季，即使暮年之后衰卧病床，回想起来也会兴奋不已。

这是五月五日啊！这一天有道亦有情，这一天妖亦有情怪亦有情。这一天是传说中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法与术、道与情的较量决定了这一天绝不会风平浪静，也就没有一路顺风。刚刚奔过黄河迎面就是万丈沙尘，不知是我们误撞进了人家两军厮杀的阵营还是老天就单单是为了阻止我们这一次冒犯戒律的西行。杨柳的枝条变成了冲天的怒发，就连那矫健的鹰鹞也在空中进退无主，我的黑骏马却飞蹄御风义无反顾，穿过贺兰山麓便彻底摆脱了沙尘的撕扯。

一路西行进入河西走廊，黄沙、碧水、巉岩、绿野，粗犷与柔美互为映衬，不由人生出宋词般的感触。但余途千里难料风雨，心约黄昏光阴似箭，一切都不容信马由缰去品味那长词短句的韵律。

果然不出所料，进入古浪又是风雨袭来。待到云开日出，祁连山已迎面扑来，刚才山下的风稠雨骤山上却是飞雪漫卷，这会儿雾缠山腰银装素裹，参差的山峰直入云天，在雨后斜阳的映照下利剑般熠熠生辉，壮士边关的情怀油然而生。

汉时的长城已经瘦成了一道土墙，在两千年的尘埃中时隐时现，我的黑骏马循着张骞、霍去病的足迹一路狂奔。夕阳西下，两旁的麦田一片金黄，闪电般飞驰而去，山脊上的烽火台一座座遥相呼应，像是一声声呼喊着：夕阳！夕阳！！为我加油，唯恐我爽约黄昏后。而我的黑骏马不用扬鞭自奋蹄，长鬃猎猎，逐日而飞。

落日有情，一直把我的黑骏马引到隋炀帝当年举办万国博览会的焉支山下。据史料记载，炀帝大业五年（609）三月，隋炀帝西巡。六月壬子日至焉支山，高昌王鞠伯雅、伊吾吐屯设等西域二十七国来朝谒，来者皆“佩金玉，披金厨，焚香奏乐，歌舞喧噪”。隋炀帝亦命令“武威、张掖士女盛饰纵观，衣服车马不鲜者，郡县督课之，骑乘嗔咽，周亘数十里，以示中国之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千四百多年后的今天，这里竟然没有一块让她们自由生长的土地。稍许宽慰的是隔着囚禁的栅栏，我看到她们丝毫没有沮丧沦落之态，衣袂飘飘，或红或紫或白均被流霞色染，亭亭而立，堪称“水佩风裳”，一如当年奉旨迎宾的佳丽，自信在胸，仪态万方。在一排胡杨树下，我滚落马鞍，旅途的劳顿几乎使我匍匐在地。因为这会面的私密，我不能将她们的名字呼唤；因为这探望的一厢情愿，她们全然不知。暮霭中，高山上的烽燧铜浇铁铸一般凝重，这焉支山下曾有过多少次血雨腥风？这河西走廊曾掠过多少金戈铁马？虽然暮野西风如涛，但她们不悲不萎，暮霭紫气中风动霓裳，曼妙如舞。她们擎心在手，素洁如莲，像是在高擎着一尊玉壶，那壶中是她们用青春和心血酿成的可以疗伤却痛的琼浆；亦像是素手提灯，宽袖遮风，为即将到来的黑夜照亮一条希望的路。我心我自知，堂堂女丈夫。

世人只知道有多少生命在她们的脚下枯萎，却不知道她们的美丽为多少人减少了疼痛、她们的温柔使多少人免去痛苦的记忆。谁都明白美丽不是美丽的罪责，温柔不是温柔的过错。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五谷本可果腹，暴食过度亦可丧命。世间多少尤物过度都成毒啊！水无罪，五谷无罪，她们亦当无罪。欲望无边不知自持本是人类贪婪的天性，可这千古骂名为何偏要她们承担？

就像“红颜祸水”一样，不敢担当，归罪无辜，这是人、是男人羞于担当的谬论！

胡杨树边，淙淙流淌着祁连山的雪水，黑骏马在月光中悠悠地甩着长尾把丰盈的水草享受，我头枕马鞍把时辰等待。我在等待着黎明时那一刻的再会，我只想问：谁愿意和我骑着马儿走天涯？天涯没有伪装，天涯有真诚！天涯没有戒律，天涯有自由！能思想，会选择，本是造物主赐予人类的灵性，靠强行管制，而不是靠自由选择来决定生活的质量，那不仅仅是你们的悲哀。

梦醒时我依然躺在蒙古人的毡房里，和落日余晖一起透进毡房的是一曲《马头琴弦上的草原》，走出毡房，那芳草萋萋的山岗如诗如画。如果你是草，你会感到那风的抚摸；如果你是风，你会感到雄鹰羽翼的划过。

苍茫的雪野冽冽的长风，

悠远的往事岁月的嘶鸣。

我的草原在马头琴弦上流淌，

流淌成一片辽阔的风景。

每当马头琴声悠扬地响起，

整个草原都在用心灵倾听。

啊，倾听……

有人说：无论男女，在心灵的隐秘处或深或浅都有过私奔的情结。年轻时，那是一种**的冲动，是生命力旺盛的证明；年老时，那是一种对衰老的抗拒，是对青春的向往。旅行，是洗礼灵魂的私奔。

明天，我还会踏上新的旅途。

（2012年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