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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饭盒(第1页)

父亲的饭盒

刘广斌

一直怀疑记忆如鱼钩,微小的触发会钓起一连串的彩虹。

东北餐厅有一道肘子肉,我不敢尝试味道,就因为容纳之器是四十多年前那种铝制饭盒。饭盒暗白,没有光泽,长方体又似乎特意压制得扁扁的。此刻却如一道耀眼的闪电般击中了我,让我不由自主地呼喊出来!

那是父亲的饭盒!

后来他躺在**,眼里黯淡无光,也认不出几个人,包括雪夜远归的我——他最小最宠爱的四儿子,竟也不认得了。

那时我和母亲给他送饭,他是老远就喊我的。父亲和我的嗓门都大。接过我递过去的铝饭盒,匆匆扒了几筷饭菜塞进嘴里,他就挑起铁锨。农具厂翻砂车间那一天把烧红的高炉特意搬出来,摆在人来人往的后街口,周围早就站满了观众。父亲**着上身,汗水油光光地贴在满身虬结的肌肉上。炉火在夜晚如火炬,如陕北过年时堆砌的巨大火龙,冲着天空昂起冒着金星的头颅,嘶吼着,咆哮着……炉火映红了母亲的脸。母亲发亮的眼睛跟随父亲每一个动作——铲起满满一铁锨焦炭,大步流星走过去,双肩扭侧成三角形,紧握的双手青筋暴起,腰略沉后忽然发力……周围寂静着,只剩下火苗如战马的嘶嘶和观众们压抑的呼吸,直到一满铲焦炭以精准的弧线落进燃烧的高炉口,才爆发出冲天般的喝彩!

母亲对父亲的崇拜更是毫不掩饰,他的得意连幼小的我都能看出来。但他只是微笑着,左手依然牢握着铁锨把,走过来右手抄起筷子在铝饭盒里扒几口……那天的高炉不知有没有炼出好钢,父亲作为演出的主角却让我在小伙伴里得意了很多天。在他再一次沉腰扬铲的时候,我故意那么高声喊了一嗓子“大”,父亲百忙中回头望向我,挤了挤眼睛——一如我回来看他,他躺在棺木里,似乎也这么望向我。

我未来的大姐夫那时也在农具厂。那时他们上班都自己带饭,有用搪瓷大缸的,有用搪瓷圆柱形手提饭盒的,还有用土陶罐的。父亲一次可以吃一大罐面条。一个铝饭盒已经算是最时尚的了,一般只用来装“好吃的”。母亲那时装在铝饭盒里的,不过是弄些带有鸡蛋和肉多一些的食物。我怀疑大姐也给大姐夫送过好吃的,因为她也用过这个铝饭盒,用完了总是洗得特别干净。

母亲三十多年前去世的时候,苦日子眼看就熬到头了。母亲一生如果有犒劳自己,最多就是街上的凉粉。陕北的凉粉多用绿豆粉或豌豆粉制成,凝聚成一个个白玉碗状,浸在装满凉水的桶里,煞是好看。夏天街边一溜都卖凉粉的,远看如清凉的玉石排开来,清清爽爽,堪称旧城一景。凉粉吃的时候,摊主会左手捞起一块,右手用擦擦一条条滑下来,到碗里如白玉的小游鱼,撩上醋蒜芝麻油,给你递过来。这个食物似乎天生是给美丽的陕北少女吃的,清凉爽口,绝无油腻变胖之嫌。有的小姑娘不用筷子,撮起红唇,直接可以吸溜着吃完。

母亲一生羞涩,不在大街上吃。想吃了,会递给我两毛钱或三毛钱,拿上铝饭盒,到街上划个两三块。县城是山城,我们住在与街道高差近百米的峁梁上。那时离家不远处尚有一眼山泉,出水极慢但极清凉。我带回一饭盒凉粉,会专门再去提一陶罐山泉水。清冽的山泉水浸着铝饭盒几分钟,凉粉就名副其实了。母亲最好这一口,直到她生病去世前的那个夏天,也是。

县城那时只有一条街,粗略按前大路、街上、后街来区分。也只有街上才有一个旅社,黄河旅社,一晚几毛钱。黄河旅社我没有进去过,只是有时听到一些怪里怪气、侉声侉调的外乡口音。我心念念不已的是黄河旅社楼下全县唯一一个食堂——黄河食堂,那里诱人的香味总是让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好奇不已。胆大的孩子进去过,说里面有炒鸡片、过油肉、炒鸡蛋、炖羊肉,还有卤猪蹄子、卤猪肝……都写在油乎乎的木头牌子上,挂在黑黢黢的窗口。我从小和母亲一样,羞涩,一度还会口吃,根本不敢进去。这些菜大多过年也吃不上,没吃过也就不馋。炒鸡蛋当然吃过,但我从小就不爱吃鸡蛋。

那个食堂只是让我好奇,这些菜会好吃到什么程度?有母亲烩的土豆腌菜加一勺连油带肉的猪肉好吃吗?有外婆家新剪的韭菜炒带温度的鸡蛋好吃吗?木耳是什么味道?紫菜真来自海里?海水那么咸,鱿鱼怎么活下来的……

一个大雪夜,我早早就在被窝里胡思乱想。父亲还没有回家,外面的雪沙沙落在没有瓦的屋顶上。陕北的大炕温暖,母亲、三哥和我等着加班的父亲。那时大姐、大哥、二哥都已经上班了,十几岁的二姐独自在乡下插队,母亲的脸始终舒展不开。她这一生舒展的时候真不多啊!

门被推开了,一股寒气迅速吹满整个屋子,父亲回来了。等等,还有一股熟悉的气味儿开始弥漫!父亲的声音也迅速填满了这个风雪夜的屋子。“来!起来看看!”他一辈子就不会温柔煽情的语言,都是命令式的。跟母亲吵架发火时,据说摔烂过几回铁锅!说据说,是因为这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了。

他轻轻从外套里摸出那个熟悉的铝制饭盒,放在炕沿,慢慢打开盖子。“四儿,看,过油肉。”眼睛却望向母亲。母亲没说话,也看着父亲。铝饭盒里真的是满满一盒过油肉,香味随着热气更快地散发开来……

父亲和母亲养育了六个子女。母亲去世后三十二年,父亲也走了。他们走的时候都是大雪纷飞。一如我这一世和他们雪花一样的相逢和离别。

那个铝饭盒,一定还躺在他们留下的新婚时添置的最值钱的竖柜里。

【作者简介】刘广斌,陕西省府谷县人。现居深圳,从事教育工作。喜欢写作,偶有作品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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