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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第1页)

巷道

我是见证了巷道从建成到拆迁的整个过程。也是我们家在此居住的一段历史。整整二十年。

也是顺应了农民进城的一个大潮,二十年前,我们家从乡下搬到城里。进城的直接原因,是父母把子女都从乡下转到城里来上学,较之乡下放羊式的教育,显然,县城的教育要好得多。我的一双父母,从农民到城镇居民,一直到现在,受了一辈子苦,都是装在心里的,从未在我们面前表露过。我深信,天下的为父为母者,都是最强大的、最坚韧的、最伟大的。

那时候这里是城里人,准确地说,是城里的农民种大白菜、包菜的地方,呼啦啦几年时间,这里就成了一块居民区。不仅有我们城郊来的农民,也有从各个乡镇来的身份不一的人,也有在县城上班的机关干部、教师、工人、生意人,等等。当然,也有当地的老住户。短短几年,在一整片菜地上,建起了二三百户漂亮的四合院,成了县城一道整齐的风景。

西关南路88号。我们家的门牌号。

二十年来,巷道有让我讲不完的故事。二十年来,巷道更牵着我的亲情。

父母自从乡下搬来后,就脱离了土里刨食的岁月,离开了务农的岁月,也就进入了在城镇艰难谋生的岁月。从父母做着小生意的艰难步履,我看到了父母跌跌撞撞一路前行的不容易。读尽了憨厚朴实的农民的能吃亏、讲信用的特点,读尽了和父母一样的一些进城农民的无奈、坚韧、胆量、智慧和过人的生存能力,更读透了“父母心在儿女上”的那一份爱。

越到后来,日子越好过了。还要感谢这个美好的时代,希望和我们家一样的更多的家庭,日子都好过起来。

巷道所在的城镇,很有些来历,地处黄河二级支流渭河一级支流的葫芦河流域。“边地从来爱牧羊,自然美丽占丰穰,但祈山草连年茂,不羡水田百亩良”。葫芦河,这条被《水经注》里称为瓦亭川的河流,历史上水草丰美,风吹草低,牛羊塞道,牧歌嘹亮。唐贞观二十年(646年)八月,太宗西越陇山(今六盘山)在西瓦亭观马牧,我们现在已经不能考究李世民面对这块游牧之地发出了怎样的感慨。但是瓦亭川上游的牧草喂出的军马,着实南征北战,给巩固李家江山立下汗马之功,让北地安定,也让大唐天朝成为名垂世界史的泱泱帝国,在盛世关中夜夜笙歌。这条河流从宋代开始又被叫作武延川,流过了元代刀光剑影的杀伐,到了明初,新一轮的帝王又开始封荫后代,葫芦河上游先后被赐为朱元璋第十四子朱英、养子黔宁王沐英之牧地,并设置牧司。洪武三年(1370年),沐英始筑城,取名曰:沐家营。沐家营也很有一些文治武功的故事,后来慢慢湮没于历史的风尘。一直到清代乾隆年间,原城池倾,沐徽与陕西都司正千户赵嵩再次督修城垣。“周围二里,高、厚各三丈五尺”,并改营为堡。历史又推进到了民国,该地设立了穆营镇,民国十八年(1929年)集市设立,为土筑街道。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民国政府选址穆家营设县,修筑正方形县城一座。

20世纪60年代后期至70年代初,旧城墙逐年被拆除。70年代末开始,城镇以现代理念发展成为至今的规模。巷道所在的原来的村名,叫团结村,在这个民族地区,倒是起得很好。

巷道静静地坐落在葫芦河岸边。

而葫芦河,现在俨然成为一条文化之河,民族团结之河。所谓文化之河,是一种溯流文化,是一种大河的水满了小河遍地流淌的文化现象,由黄河文化、渭河文化溯流至葫芦河而形成的地域文化,不用过多举例,西吉当地方言和民俗就是典型的佐证。所谓民族团结之河,主要是回汉两个民族在葫芦河两岸繁衍生息、有机融合,至今已经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和谐互助发展。

城镇的发展真快。还在巷道没有形成的二十多年前,我在城镇上初一,写过一个《登山观县城》的幼稚作文,中心思想是讴歌城镇建设,刊登在回民中学校园油印刊物上,还获得了一个校园征文奖。彼时的城镇框架和规模,刺激了我写作文的冲动,给我带来小小的虚荣。后来,一直到大县城建设的浪潮汹涌澎湃的眼下,城镇发展速度超乎了我们的预期,经过大拆大建,回民巷所在的城镇已经成为黄土高原上一颗璀璨的明珠,现代气息非常浓厚。有学者认为,21世纪,是中国的城镇化、美国的高科技世纪。回民巷所在的这个中国大西北黄土高原腹地的小城镇,正处在发展的春天,或者说,后劲正足的黄金年代。

不经意间,巷道就被高楼大厦包围了。

从前是小镇上一道风景线的回民巷,已经显得落后了。

巷道早几年就已经被叫作城中村了。城中村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热词,城中村特征,大江南北都是一样的,巷道不会例外。如果说城镇化是一场革命,那么,城中村就是最早的“革命”对象。

当我们家在这里居住整整二十年后,巷道又出现在一份名为《西吉县城市棚户区改造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公告》的文件里。这是人心所向,当然是街坊邻居们的期盼。

我曾经写过关于巷道的一首诗,发表在某期《诗歌月刊》上。

从乡下到县城,做小生意,供养孩子上学置下一套四合院。与城镇居民一起生活父亲跟着和农村不一样的时间走,跟着城里人脚步走总是跟不上,一直喘着气

城里人腰杆直,父亲越来越和巷道一样弯曲我跟着父亲走走着走着,父亲走到他季节的深秋头上落满白霜巷道幽深,从巷子出发

我到了远离父亲的另一座城市,生活日趋安定而父亲的巷道年久失修,变得更加泥泞其实,父亲一生都紧贴泥土谋生,在泥泞中走路大县城建设的浪潮扑面而来,回民巷面临拆迁哮喘了好久之后。父亲说:该回乡下了诗歌的结尾“父亲说:该回乡下了”是一种文学的虚构,而现实的情况是,巷道要华丽转身了,父亲要住新的楼房了。

于是,我就有了一个期盼,那就是在很多有识之士都齐声呼吁城乡建设要避免千城一面、万村一貌的历史节点上,经纶世务者建好巷道,建一个让我们能够记得住乡愁的巷道。

巷道的变迁,也就成了当代中国大规模城镇化的一个缩影。

我们一家在西关南路88号居住的二十年历史,也是中国一个农民家庭被城镇化的缩影。用当下比较时髦的一句话说,就是人的城镇化,或者新型城镇化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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