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绿的葡萄园深处,各色头巾上下起伏,产业女工正忙着在葡萄架下除草。工长老张,一个50岁出头的汉子,穿一身迷彩服,鼻梁上架了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宽大墨镜。他用手指丈量主根**面与土壤之间的长度,裤腿儿挽到小腿肚上,鞋面沾满了新鲜的泥巴。离采摘季尚早,可枝蔓暗绿的叶片间,已缀满一串串葡萄,晶莹剔透,颗粒饱满。老张猛然一抬头,才发现身边站了一圈非洲来宾。老张原本是西海固山区农民,如今在平原上从事技能型的特色种植。中方翻译拽着老张,邀其为大家讲一讲个人经历。
老张笑了,摘掉墨镜,露出满脸漂泊过的痕迹。他的脚下,滴灌的水珠落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滴一滴渗进干渴的土壤里。
“滴灌技术,是从何时采用的?”非洲记者的采访从滴灌开始。
老张笑了笑,支支吾吾地,有些难为情。自治区外办的工作人员拍拍他的肩,说:“老张师傅,你实话实说嘛!”老张这才说:“这种滴灌技术,是我们酒庄在半个月前用上的。”老张说了大实话,又急忙解释,“按说政府很早就要求大家采用滴灌技术,可我们这一带十分干旱,大家总担心葡萄苗木不能扎根。几年下来,长势很好,度过了幼年期,我们这才放心地采用了滴灌技术。”
“滴灌比起漫灌,节水成效明显吗?”非洲记者问。
“明显,比去年同期节约了一大半水量。”老张答。
“每亩葡萄园耗水会控制到什么程度?”
“300立方米。”
“哦,这相当于一亩小麦或玉米的用水量。”
“在葡萄园,滴灌的优势还有什么?”
“省水、省工、省力,当然也省钱啊!”老张掰着手指笑呵呵地给非洲记者算起细账,“有利于葡萄园地温的提高和控制葡萄行间的空气湿度,有利于减轻病虫害发生,能促进葡萄产量和品质的提高,经济效益比较明显。”
“宁夏的葡萄园滴灌技术普及程度如何?”
“哎呀,不好说。我们这个产区干旱少雨,缺水得很。我想不出一两年,各家葡萄酒庄也都会用上滴灌。”
非洲记者问完滴灌,又问老张是从什么地方搬迁出来的?为什么非要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红寺堡呢?
“还不是因为缺水嘛!”
非洲记者听蒙了,耸耸肩,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既然在老家缺水,离开家也缺水,那为何非得离开老家呢?”
“我说的缺,有两种意思。”老张急忙说,“我老家在西海固的一座山上,联合国相关组织说那里不适宜人类生存。老家山里,种粮食难,吃水更难。村里300多人,有两眼泉水,一个泉眼叫青石缝,另一个泉眼叫红石缝。泉眼是我们老家的水源地,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把泉眼叫石缝吗?”
“因为水是从石缝里流出来的。”有个记者猜测。
“对啊!”老张大手一扬,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这两眼泉,都是高山石缝滴落的水珠,汇聚在一个平处的水槽里。青石缝跌落的泉水,供人饮用,我挑水时得排队等好几个小时,之后才能从水坑里舀出两桶水。把挑回家的水沉淀一会儿,水桶底部出现些许黄泥。我们把清澈的泉水倒进水缸,烧开了喝,口感很好。”
“红石缝呢?”记者们追问。
“红石缝的水,人和牲畜是不能饮用的。在西海固老家,很多山泉水是苦涩的,和红石缝的水一样也是不能饮用的。村里妇女洗衣服,一准去红石缝挑水。村里人形成了一个共识,青石缝挑来的甘甜的山泉水是不能用来洗衣的。”
非洲记者们似乎一下子都听懂了,纷纷竖起大拇指,他们在心理上与缺水的老张达成了某种共识。听老张说这些时,非洲记者似乎又一次体会到了极端缺水的滋味,有的记者紧紧地抿着嘴,有的记者拿起矿泉水瓶仰起脖子往嘴里灌。非洲记者纷纷上前,与这位擅长讲故事的劳动者合影。
每天黎明时分,红寺堡很多移民家的灯光早早亮起来。人们吃罢早餐,拎起农具走出家门,三三两两朝村街走去。之后,分乘一辆辆中巴车,前往周边的产业园区和葡萄园上班。大河乡的老百姓现在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产业工人。管理葡萄园,非常适合妇女来做。比如剪枝,只要技术员一讲,妇女们就心领神会,掌握要领。采摘葡萄果实时女人手巧,便于操作,而男人一上手就容易把葡萄捏碎。清晨,他们趁天气凉快,早早赶到葡萄园,分好定额任务开始干活,上午11点收工。这么一算,他们已经忙碌了6个多小时。中午和下午天气炎热,是他们的居家休闲时光。
汪吕开车回到葡萄园时,老张和一群非洲记者正聊得火热。酒庄的庄主汪吕插不上话,只是站在外圈认真地听。
“张,你是一个有梦想的中国农民。”有位非洲记者用蹩脚的汉语说。
“是的,您说对了!”老张也不客气地笑答。
“对喽!”汪吕一激动,推推搡搡地挤到人群中央,把老张的左臂高高托起,“瞧一瞧,他的胳膊上刻了一个‘梦’字。”在场的非洲记者们看见健谈的老张小臂上还真的镌刻了一个紫色的“梦”字。这个字早已洇进皮肤,成了一种永恒的烙印。这一幕惹得非洲记者哈哈大笑。有个记者说:“张,这是你的中国梦!”老张一听,满脸认真地说,这是年少时坐在山坡上放羊,用小刀刻的。那时,老张对缺水的现实生活十分不满,立志长大后要改变现状,索性把梦想刻在手臂上。
葡萄园里飘出的欢笑声传得很远,掠过碧蓝的天空,掠过高大的白杨,掠过花红柳绿间的酒庄……无论非洲记者,还是产业工人,他们都是一群在现实生活中曾经面临缺水之困或是正经受缺水之困的人,这种漫谈触动了他们心底同一根神经,让他们一瞬间有了高度的默契感。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区,是一个公认的能酿出极佳葡萄美酒的产区,就连气候、土壤和地理条件都优于波尔多。同一条纬度线牵起两个不同的种植区,老张每天和一群移民一起走在这条神奇的纬度线上,散发着光和热,成为这条纬度线上最亮的发光体。
贺兰山东麓产区,水滴落在水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一滴一滴的黄河水,渗进了干渴的大地,最终哺育了百万亩葡萄生长带,诞育出一个响当当的大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