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什么地方见面的?”大家追问。
“我和她在管理处院子见了个面。”听到这里,大家又是一阵大笑,吴买骡仍然不笑,接着说,“现在想来,当天的事实在蹊跷。我站在院里一片树荫下,副处长带上女方来了。我一五一十跟女方讲了一遍我的工作,说单位在黄河边,上班在轰鸣的泵房;生活设施简陋,上班下班一样枯燥;回城交通不便,现时没有通勤车,将来有没有还说不清楚。我走流程般介绍一遍,心想肯定也没戏。我把话说完就要走,说晚上还得值班守泵房。副处长笑着一把按住我的肩膀说等一等,一起吃完晚饭再回泉眼山。”
“接下来呢?”大家急切地追问。
“女方对我介绍了她的情况。她在县郊一个道班上班。我说,我们运行工虽然有一份看似体面的工作,但条件差得很,离城远,实在不便。我把实情说了,免得耽误女方找对象。我万万没想到,她扑哧一下捂嘴笑了。”
“事情就这么成了?”
“嗯,她说如果谈婚论嫁,把她调到泉眼山。”
“啊?”众人大吃一惊。
在黄河水利人这里,泉眼山泵站输出的是生命的源泉,但在常人眼里,泵站职工所处的工作环境很糟糕,也很荒凉,在心理上无法接受。显然,吴买骡这回遇上的女子,是实心实意地理解黄河水利人的。
“我俩把话说到这份上,媒人高兴得很,当场拍响胸脯,说关于调人进泵站的事,管理处一定会帮办。还说一线职工的婚姻问题理应照顾,只有职工安心,才能在岗位上把工作干好。媒人还说,王震将军当年率部进新疆,为了让进疆的解放军指战员安心屯垦戍边,专门从内地调来一大批‘湖南辣子’和‘山东大葱’。”
“湖南辣子?山东大葱?”大家有些听不懂,七嘴八舌地问。
“哎,就是湖南姑娘和山东姑娘嘛!”
大家听罢又是一阵欢乐的笑。
自打吴买骡和这个女孩见了面,之后半个月,他俩又见了两次面,第一次在县城,第二次在泉眼山泵站。在泵站那天,他俩把终身大事定了下来。“缘分一到,拦不住啊,不成也成。处领导说了,我俩到民政局把结婚证一领,立即给她办调动。今年冬灌结束,我们回一趟西海固,在老家设宴席,待个客。”吴买骡低声说。
林立功的缘分也就这么来了。
像吴买骡说的那样,不是你的缘分,近在两瓣嘴唇之间也不是你的;是你的缘分,横上一座贺兰山也阻挡不了。林立功在感情上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终只因一个细节,让女孩为之动心。林立功去银川参加水利系统的学习班,第三天下午,忙罢他决定立即返回泉眼山泵站。首府银川此时对林立功不具备任何**力,他一心惦记着丁玉茹,心急火燎地来到银川长途汽车站。他看见门口一个卖葡萄的小贩跟前围了很多顾客,小贩的三轮车上插着一张硬纸板当招牌,歪歪扭扭写了七个字:玉泉营鲜食葡萄。林立功排了一会儿队,毫不犹豫地买下三斤葡萄。紫色葡萄颗粒饱满,果肉里似乎流动着多种维生素,他小心地把葡萄塞进一个档案袋。
坐在回泉眼山泵站的班车上,林立功怀抱一个被葡萄撑得鼓鼓囊囊的档案袋,一路很激动。能吃上一串鲜食葡萄,在中宁县城仍然算得上是一件稀罕的事情。毫不夸张地说,县城商铺是不卖葡萄的。林立功坐了三个小时班车,心上嘴上馋了好几遍,抿一抿嘴唇,硬是没舍得伸手揪一粒葡萄送进嘴里。
回到单位,天已黑透,星星满天,林立功兴冲冲地去找丁玉茹。一敲宿舍门,才知人不在,他只好把“心意”摆在宿舍窗台上。
这天夜里,邻居徐迎水的儿子哭声不止。孩子拉肚子了,躺在床铺上表情痛苦,额头不停地冒汗。江小雨知道温热的稀粥能缓解腹泻,给孩子熬了一碗小米粥,添点儿盐,晾放到温热时喂。孩子逐渐有了一些精神,不再哭闹,但也不睡觉。徐迎水回到家,累得倒头呼呼大睡。到后半夜,孩子出现上吐下泻的症状。泉眼山泵站医务室很简陋,也无应急药品,两口子没一丁点儿办法。
徐迎水没辙,敲开林立功的宿舍门。
林立功跑去一看,见孩子严重脱水还翻白眼,慌张地说:“迎水、小雨,快送孩子去医院。”丁玉茹听到嘈杂声,过来一看,也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她跑到泵站值班室打电话,隔几分钟,又浑身湿漉漉地跑回来。忽然天下大雨,像一只水盆在头顶上倾覆。丁玉茹带来一个糟糕的消息,泵站卡车白天趴窝了。她给管理处打电话求助,没能打通。看这情形,非得紧急送孩子去县城医院。
雨势很大,停不下来,他们没法骑自行车赶路。正焦急时,丁玉茹果断提出抱着孩子徒步去县城医院。不容多想,他们四个人穿上雨披,把孩子裹起来,抱在怀里急急忙忙地走出泵站生活区,一步三滑地踩着泥泞朝县城方向奔去。每走一段路,抱孩子的人会把孩子递给另一个人抱,这样每一个人都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并且不会耽误赶路。孩子在颠簸中停止哭闹,他们反倒更加着急,一着急脚底就打滑。雨天缘故,他们在路上并未遇上一辆过路的机动车辆。
最近几年,固海扬水管理处虽然尽可能地为泵站职工创造生活便利,但与别的单位相比,泉眼山首级泵站的环境仍然糟糕。黄河流经泉眼山,方圆好几公里没有人烟,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泵站和一个附设的生活区。生活区有一家小卖部,仅供应几样生活必需品。泵站遗世而独立,外面的人一来泉眼山只能看见这一小片绿洲。
黎明时分,他们赶到县城郊外,天际暗淡,雨仍在下。他们拦住一辆拖拉机,司机见状二话不说,叫他们坐进车厢,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奔向医院。医生一看不妙,立即把孩子接进抢救室……几个大人并不知道,孩子并非只是拉肚子,而是得了急性肠胃炎。急诊室门框上方,一盏红灯在不停地闪烁。
医院走廊尽头,丁玉茹和林立功并肩坐在一张木条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歇息。丁玉茹最先开了口:“葡萄,你从银川带回来的葡萄,真好吃!”林立功把后背完全靠在椅背上,累到没有劲睁开眼睛:“你……你咋就知道是我送的呢?”她一听,笑了笑,“两大串葡萄没一个梗茬,也没一粒破损的。我想,一定是你抱上葡萄坐了一路班车,而你自己没有舍得吃一粒。这事,只有林立功做得到。”
林立功没有吭声,露出了得意的笑。
“托尔斯泰的《家庭幸福》里,有这么一句话:那时我的一切思想、一切感情都不是我自己的,是他的思想和感情突然变成了我的……”丁玉茹有些动情地说,“立功,在我这里,托尔斯泰所说的这个人,就是你。”
“谢谢!玉茹,没有你这一次的果断决定,迎水家的孩子,恐怕……”林立功无精打采地说。
“别往孩子身上扯!”丁玉茹杏眼圆睁,有些嗔怒。
“玉茹——”
“像你林立功这样的,打一辈子光棍都该!”
“对不起,我、我……”林立功倒有些羞涩。
“书呆子,还是诗人呢!”丁玉茹噘起嘴。
“我想对你说的话,总是很难说出口。”林立功道。
“那让我来说吧。”丁玉茹盯着眼前的蓝色墙角线,幻想未来,“我很想结婚,还有什么比结婚更美好的事情吗?这样,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你忙碌写作,他趴你腿上,然后抱着你喃喃地喊你爸爸……这不美好吗?”
有一种甜蜜而真实的感觉,在这一刻使林立功内心一阵剧烈起伏。他不由得紧紧抓住丁玉茹的一只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心的滚烫。这一回,林立功完全突破了自己,第一次这么有力地握住一个女孩的手,并且不再脸红。
急诊室门框上方的红灯变绿了。江小雨从里边缓缓走了出来,丁玉茹起身安慰,让小雨坐下歇息一会儿。江小雨一坐下来,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哽咽道:“玉茹,再把孩子送医院晚一些,就糟糕了……将来,你和立功结婚,有了孩子,一定不能放在泉眼山泵站。”江小雨两肩一抖一抖地,抬起朦胧泪眼,以过来人的口吻说,“你们俩看见了,别人家孩子在过周末、在县城上兴趣班,我们家孩子在泉眼山上和野兔为伴,天天在黄河边上撒欢……你们最好提早调离泉眼山,回处里去。”
“我在处里待太久了,这次来泵站才体会到一线同事的各种不容易。”丁玉茹说这句话时鼻子一酸,眼眶不由得湿润了,“没有通勤车,进城只能搭一辆进城买菜的手扶拖拉机,若不凑巧,只能骑自行车往返几十公里。一条泥泞不堪的土路,雨天出门困难。没有医疗设施,感冒发热看一回病都犯愁。职工看护不好小的,照顾不上老的。孩子的寒、暑假,只能陪爸爸妈妈在泵站度过……”
在丁玉茹的深情倾诉中,林立功想到一个又一个泵站。这些泵站,还有泵站机房里许多朴素的运行工,串联起一条完整的固海扬水线路。他们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奉献,发光散热。短短几年,这条漫漫输水线的两翼疯长起“绿色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