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站长一愣,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还有谁参与了?”那表情仿佛在说,林立功挑战了他的调查结果。
“我,还有我,我举报我。”林立功挠着头皮。
“你怎么了?”
“我没去偷鸡,但我吃了鸡。”
“此事与你无关。”杨站长摆了摆手。
“我没问鸡的来路,也算同犯。”
“单位有纪律,泵站不是讲义气的地方。”
“我们宁夏来实习的,给泵站抹黑了。”
“林立功,你直说来意。”杨站长有些不耐烦。
“好,杨站长,我说!”林立功坦然地望着杨站长,说出了心中所想,“来到五佛泵站实习这段时间,我逐渐了解到,运行工上班的地方几乎都在荒山野岭,甚至是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我们要从一个老百姓转变成一个水利人,的确需要时间和磨砺。成为一名合格的水利人,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我们20多个人分到五佛泵站实习,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我们中间有几个人犯下严重错误,某种程度上讲,他们还没来得及喜欢上泵站,还没来得及喜欢上水利。”
“唉,你们多数是干部子弟,早被惯坏了。”杨站长放下电话,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希望泵站给那几个坏家伙一次机会,是吗?”
“是的。”林立功顿了顿,不谈徐迎水他们被遣返的后果,嘴里却冒出两句富有哲思的话,“徐迎水他们的思想和行为,也受到水和水文化的影响、支配。这样,徐迎水他们更应朝着一名水利人转变,当一名合格的水利人。”
杨站长听完,俯在桌上哈哈大笑:“立功呀,你跟我解释一下这狗屁逻辑。啊,他们偷鸡摸狗,被你说成是受到水和水文化的影响和支配?”
“站长,是这样的,”林立功没有丝毫犹豫,飞快地说,“水的大历史,代表着文明和文明的起源。您看,世界的文明都是以水域为载体而构成的。我们说一说世界四大文明古国吧,以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形成的是中华文明,以印度河、恒河流域形成的是印度文明,以两河流域形成的是巴比伦文明,以尼罗河流域为中心形成的是古埃及文明。显而易见,四大文明古国都与水利有关,都与大江大河有关。在阿拉伯半岛,水坝构成了阿拉伯半岛文明。再说我国新疆的坎儿井,坎儿井在一个没有生命存在可能性的地方,居然养育了绿洲和人类。京杭大运河沿线,代表了中国城市自古以来最美的风景、最发达的经济,这都是沿着水、沿着河流形成的。水的历史就是文明的传承。”
“林立功,这是你领导对你讲的?”杨站长吃惊地问。
“我高中学了历史和地理,来到泵站,看了水,有些联想。”
“林立功,你接着说。”杨站长瞅着他。
“凡是沿水域而形成的城市,能够代表一个地区的文明以及文明程度。西海固虽然干旱缺水,但个别地方是不缺水的。像上流水,那边有个二水营,二水营有一个地方叫一眼泉。当地人能喝上甘甜的山泉水。二水营那地方,近一百年来,可是出过不少人物啊。二水营虽然是个山村,但有水,有花,有草,经济出色,自然就出人物。我觉得这一切变化,都得益于水,这一切的基础都在于水。”
“林立功,替人说情不讲一个‘求’字。”杨站长脸上开朗了起来,“倒是把这几个坏家伙之所以劣的根源,引向了哲学层面。”
“固海扬水工程一建成,水会扬到西海固。有了水,有了良田沃野,经济得到了发展,就能使人的思想意识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林立功说,“水,就是生命之源。有了水,解决了温饱,大家就会思考更高的追求。人们对花鸟鱼虫有了热爱,就会尊重各种生命体。这样,人与自然构成了一个命运共同体。那么,人当然会规范自己的言行。”
话说至此,杨站长痛快地点了一下头。
此时,站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门一开,第一个走进来的是徐迎水,几个犯错的人也尾随而入,紧接着来五佛泵站实习的宁夏学员全部到齐。徐迎水低头把检查呈到杨站长案头,顺势靠墙根站定,像是静静等待受审一样。与这件事情无关的学员也来了,这出乎林立功的预想。屋里站满了人,杨站长被围在里圈。沉寂了好几秒,有一个女工鼓足勇气说:“杨站长,我们打搅了您……”
“你们要说的,林立功对我讲了。”杨站长低沉着嗓音说,“正上班的人,赶紧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不上班的,自行安排。”
“迎水他们可以留下吗?”这个女工不安地问。
“由我来争取。”杨站长简短地说。
午饭时,大家又在泵站食堂遇见了杨站长。那会儿,杨站长和林立功一起陪保卫处两名干事在吃饭。两名干事忙了一宿,上午在泵站职工宿舍休息了一阵。这会儿,杨站长找他俩商量一番,拿出了另一个处理办法。吃罢午饭,他们结伴去了村里。杨站长和林立功诚挚地向老乡致歉,加倍赔偿老乡的经济损失,这个举动得到了周边村民的谅解,风波就此平息。事情一了,两名保卫干事乘一辆吉普车离开了五佛川。林立功和杨站长站在路旁,目送吉普车拐过五佛川的一道大弯,心里这才踏实许多。
晚上熄灯前,徐迎水、高操戈他们几个来到林立功的宿舍,千恩万谢地说着感激话。高操戈握住林立功的手不放,说林立功这一回是谋定而动,帮大家解了围,要不然大家肯定要被送回固海扬水管理处了,多没面子。
吴买骡从床铺上翻身坐起,用手指着高操戈的鼻子:“高操戈,如果这一回被遣送回去,你们几个必定被固海扬水管理处开除。到时,你们怎么回西海固?还能像初来报到时一样光彩吗?”
“唉,买骡说得很对,我要吸取教训。”高操戈低声说。
“我们从今往后,都得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徐迎水一只手搓着半张脸,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支支吾吾问道,“立功,你今早到杨站长办公室求情,对杨站长说了什么?为啥杨站长痛快地答应我们留下来?”
“我没说啥,”林立功说,“是五佛川老乡的胸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