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小说

笔趣阁小说>黄河黑山峡在什么地方 > 崔敬乾 一条远去的大河(第2页)

崔敬乾 一条远去的大河(第2页)

崔敬乾,50来岁,一米八九的个头,精瘦精瘦的。林立功、徐迎水他们第一次见到崔敬乾师傅时,他穿一身中山装,大热天还戴一顶圆帽。崔敬乾其貌不扬,很多时候保持着一种深沉的缄默。年轻的同事在一起漫谈,若是遇上感兴趣的话题,崔敬乾的额头立时会盛开一朵“眉骨朵”花,双目炯炯有神,操一口东北话加入讨论,一开口便逻辑缜密。林立功和吴买骡刚来五佛泵站,有一回在爬泵站的框架梯时遇见了崔师傅,他俩立即侧身,礼让崔敬乾先行通过。岂料,崔敬乾古怪得很,反而站在一边,不苟言笑地招了一下手,示意他俩先行通过。双方错身而过,林立功静静地望着崔师傅的身影,不由感叹:“这人比我爹年龄还大咧,行事稳当,有章法。真没想到,在这个偏僻荒凉的泵站上还有这么温和儒雅的人。”吴买骡说:“这人一看就是一个老派的知识分子。你看嘛,人家见咱们给他让路,他也立即给咱们让。这叫什么?与谦下之人行谦下,谦下非谓曲背折腰也。”林立功一听,眼睛亮了:“这啊,反倒体现出人家身上的一种风度。”此后,林立功和吴买骡格外尊重崔敬乾。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越发觉得崔敬乾像一个隐世高人。崔敬乾的非凡来历,林立功是从老职工和徐迎水那里听来的。徐迎水是崔敬乾的徒弟,对师傅特好奇,没事时总爱向旁人打问自己师傅。这一打问,不得了啦,他听到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解放战争时期,年轻的崔敬乾就读于哈工大,跟外籍教员专门学习飞机制造。新中国百废待兴,尤其是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用自己制造的飞机来装备人民军队更为迫切。保家卫国的战争启动,国家飞快地成立了重工业部四局,全力筹建中国的航空工业学校,培养自己的航空技术人才。崔敬乾如鱼得水,是哈尔滨航空工业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几年之后,情况有变,崔敬乾没有飞机可造,只能只身来到大西北。起先,崔敬乾老老实实地在宁夏青铜峡铝厂工作了十几年,每天戴上安全帽,和一群普通工人拿着长钳炼铝。风机轰鸣,铝花四处飞溅,他们挥舞长钳当武器,在滚滚铝水边冲锋陷阵。

崔敬乾处境的转机发生在几年前。有一天,崔敬乾和工友手拿长钳正在炉火前忙碌,工厂接待了一位来考察的甘肃省副省长。说来也巧,副省长在崔敬乾师傅跟前停下脚步,工厂领导介绍生产工艺时,副省长根本没听,双眼死死盯着崔敬乾。崔敬乾与副省长目光相触时,都惊呆了。接着,两人同时喊出彼此的名字。副省长和老职工在生产车间用力握手,旁若无人地拥抱。工厂领导一问,才知他俩是大学同窗。同窗相见,彼此感叹30年光阴飞逝。副省长当场就问崔敬乾有何想法。崔敬乾没有为难同窗,只说自己年龄偏大,曾经苦学飞机制造技术,最大的遗憾是没给国家造出一架飞机。副省长说:“你讲一条实际点儿的。”崔敬乾说:“要不,你把我调到甘肃,安排在某个工程上,让我和飞机制造、维修离得近一些。”副省长思考了好一阵子,摇着头,很为难。再后来,副省长把崔敬乾调动到甘肃景电,担任了机电科科长,也算让他有了用武之地。

“师傅,你是机电科科长,为啥非蹲在泵站?”徐迎水问崔敬乾。

“看看黄河,心会变宽。”崔师傅默默地说。

崔敬乾师傅无家无舍,无儿无女,学无所用,一生有志难酬。可在带领“刺头”徐迎水实习方面,崔师傅是严苛的。他对徐迎水常讲八个字:“规格严格,功夫到家。”这八个字实际上也是崔师傅母校的校训,他一生牢记。有时,水泵临时停歇,需要重新开启作业时,得用设备进行充水。徐迎水他们几个干,崔师傅就站在边上看,眼见动作要领不对,崔师傅会猛然大吼:“迎水,你没做好,重新再来一遍!你不能马虎,还得设法排除泵房的积水,这样才能保持环境整洁,保障设备安全运行。”

自打偷鸡事件之后,徐迎水在工作上变得勤奋多了,也认真多了。某种程度上,徐迎水为回报杨站长和泵站的接纳,苦学苦练,在工作上比谁都卖力。崔敬乾看懂了,偶尔也会笑着劝慰他一两句:“迎水,你没必要做给旁人看。你年轻呀,日子还长。在工作上,记住‘规格严格,功夫到家’八个字就行了。为人行事上,三省吾身是一种态度,问心无愧你能做到。”听崔师傅这样劝说,徐迎水心上顿时有了一种轻松感。

有一回,在泵房外面,徐迎水和崔师傅抽烟歇息,**了心事。

“师傅,我给老家的县长写了一封信。”

“哦,你写了什么内容啊?”崔师傅笑问。

“我说,学成之后,请县长调我回西海固搞水利工程。我呢,愿从一个小工程搞起。我要在山里筑个坝,把泉水、雨水、雪水聚攒起来,再用小泵抽,扬进某一个村庄,解决人畜用水难题。还有啊,我要一个村庄接着一个村庄地解决。”

“那么,县长给你回信了吗?”

“回了,人家在信上讽刺我,让我好好偷鸡吃。”徐迎水埋头苦笑,“县长是我爸爸的老战友,我做的坏事,他听说了。”

“你不要多想,安心学本领。”崔敬乾吐一口烟,看一眼徒弟,声音很轻地说,“你想帮助极端缺水地区的老百姓,这是你的主观愿望,说明你是一个可塑的水利工作者。一个水利工作者,如果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是干不好工作的,而我觉得,你身上是具有这种气质的。”

徐迎水吃了一惊,激动到语塞。崔师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脸色严肃了起来:“小徐,你正处在一个学习知识和熟悉业务的阶段,你把这个高尚的想法埋藏在心底。我想告诉你的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学好技能你才能拥有服务社会的本领;第二句是有一种可能,这一辈子你都等不来一个机会,可是机会一来,你得紧紧抓住!”崔敬乾说到第二句话时,把右手攥成一个有力的拳头。

“师傅,我听您的。”徐迎水从师傅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分量。显然,这句话里有师傅一生的遭际与经验。

“徐迎水,徐徐地把水迎回来,迎到最需要用水的地方。”崔敬乾悠悠地说,“徐迎水啊,徐迎水,你一生的命运就蕴藏在你的姓名里。固海扬水是一个大型工程,将来有你的用武之地。还有,黑山峡水利枢纽工程一旦上马,也有你出力的地方。”

崔师傅的话并没有说完。

“当然,在西海固——”有一回崔师傅郑重告诫徐迎水,“我们的问题不仅在于通过扬黄提灌获得淡水资源,更在于如何利用、如何节约淡水资源。”不知为何,这句话像警语,被徐迎水和一群青年人牢牢记在心里。

在徐迎水心里,崔师傅如同一座高山,是用来仰视的。

只是出事那天,过程蹊跷得很。

甘肃和宁夏的黄河水利工作者都清楚,黄河上的扬水管理是一项季节性很强的工作。每年11月冬灌结束后,泵站就会停机,但广大干部职工的工作还要继续。就拿五佛泵站来说,一方面要检修设备,另一方面要组织学习专业知识。相对而言,冬季是一年中稍微消停些的时段。这天,离冬灌结束只差两天,徐迎水和崔敬乾在从食堂往泵站走的路上愉快地聊着天。崔敬乾兴致很高,说冬灌结束后自己不回县城,仍住泵站。等天下雪,他俩到山下的村里打些酒,炒两个肉菜,喝上一整天。

上午10时许,凛冽的寒流顺河而来,冷风吹得他们的脸面像被刀割一般。徐迎水裹着一件大氅,和几名女职工一起站在钢框架上,埋头捞取黄河拦污栅前的杂物。那时的拦污栅不像现在,进水口的前方都安装了全自动的捞草机。初冬,黄河上游漂来的枯草枯枝比夏季要多很多,它们被黄河水卷到五佛泵站,一不小心就会堵塞拦污栅,影响泵站的进水量。捞草既是体力活,也得讲技巧。大家手拿一把把铁质长耙,倚着钢框架的栏杆弯腰在河面搅动,又像在热锅里捞面条,把一簇簇枯草捞上来。

这回清理拦污栅,徐迎水把身体伏在河面框架一根铁管上,埋头朝下,尽量把水面上的枯草烂枝全捞走。他一边捞草,心里还在想,等过两天景泰川的冬灌一忙完,不论下雪或不下雪,他都要给师傅去打一壶酒,再从老乡家大大方方买两只鸡,炖烂了,当下酒菜。此时,河面一阵冷风咆哮而来,徐迎水浑身瑟瑟发抖。忽然,他身体失去平衡,一头栽向黄河。有个眼尖的女工大喊,“掉黄河里啦!”

在场的三个女工跑上前,定睛一看,发现徐迎水并没有掉进黄河,但也处在命悬一线的境地。徐迎水双手死死抓住框架底部一根栏杆,整个身体腾空在河面上,两脚胡蹬乱绕,鞋子似乎已被黄河浪花打湿,很像一片枯叶颠簸在河面上。徐迎水脚下是流速湍急的黄河水,在场的女工全被吓傻了,她们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处理。千钧一发之际,师傅崔敬乾从泵房一股旋风似的冲出来,边跑边脱掉身上的大氅,利索地跨过钢框架护栏的上方,把身体完全置于没有任何保护的状况下。崔师傅一弯腰,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徐迎水的一只手,拼命朝上拽。徐迎水像一只被辘轳绞起的水桶,沉沉地,缓缓地,一寸一寸升了上来。

在几名女工的协助下,徐迎水艰难地爬上框架。

正当大家要长舒一口气时,不幸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徐迎水获救之时,崔敬乾师傅体力有些不支。高度紧张过后,崔师傅或因用力过猛,刺激过大,似导致心脏倏地不适,猛然一下后仰着栽倒了。原本站在钢框架外围救人的崔师傅,跌落进滔滔大河。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有两名女工看了个仔细。她们说,崔敬乾师傅像一只绞起水桶的辘轳,猛地脱手倒滑,辘轳的绞手飞速地向后转动,绳索不停地往下滑落,再滑落,辘轳也在水桶的带动之下落了下去,越来越快,越转越快……

惊魂未定的徐迎水重新站在河面的框架上,脑中一片空白,先是听到了咚的一声巨响,像是轰炸机春季盘旋在上空炸凌开河那样,弄出了大大的动静。一回头,再也看不见师傅崔敬乾,只听见几名女工的尖叫声。河面溅起一个个硕大的雪白浪头,极像一束束盛开的洁白花朵。美丽的花朵投向黑山峡河段的怀抱,远远伤逝在大河之上。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