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您把任务完成了吗?”高玉珠追问。
“这个领导说得对,”筏子客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崇敬之情,“羊皮筏子的承重没有问题!我们在大河上漂**了大半个月,白天走,晚上歇,提心吊胆地赶路。从兰州走到石嘴山,把四个大型集装箱平安送到,我们悬着的心才踏踏实实放了下来。有了这批重要的机器设备,领导带人建设了石嘴山矿务局。”
“您说的这位领导,咋这么自信?”林立功问。
“嗨,这位领导不是一般人,”筏子客扭头朝后,郑重地看了他们仨一眼,“他在黄河的浪尖上闯**过的。当时听跟着筏子一起走的干部讲,领导叫孙昶。1937年,孙昶是陕西韩城的地下党负责人。卢沟桥事变爆发后,咱们八路军东渡黄河去抗日,孙昶接到命令,要想尽一切办法保障大军渡河。孙昶动员能力强大,提早发动了好几百个韩城县的老百姓,又调来民间船只上百艘,把八路军三个师从一个叫芝川镇的地方平安送到了河对岸的山西省,把战士们一个不落地送到抗战前线。”
林立功和高玉珠啧啧地赞叹起来。
“呀,我真该死!”徐迎水大叫一声,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我只顾听老先生讲故事了。”说着,他从挎包里掏出一瓶西凤酒,利索地用牙齿启开瓶盖,抱着酒瓶子缓缓起身,郑重地跪了下来,把酒瓶高高地举过头顶,任凭白酒汩汩洒落在筏子上,滴滴烈酒顺着筏子的底部滑落进滔滔黄河。
徐迎水静静地跪在羊皮筏子上,痴痴地盯着湍急的河面。这一刻,这个顽劣的青年想到的是什么呢?林立功猜想,徐迎水一定在想师傅崔敬乾,遗憾他空有一身本领,会造飞机却烧了几十年的锅炉;满腔热情,却无家无舍、无儿无女,半生孤苦。最后却为营救他这个实习工把性命丢在了黑山峡汹涌的波涛里。
在甘肃五佛泵站为期一年的学习结束了,徐迎水特意选择从黑山峡河段回宁夏。此时此刻,徐迎水的两行热泪无声滚落。师傅年长他30多岁,两人相识一场,并无私交,也根本谈不上所谓的忘年之交。但在徐迎水心里,他非常肯定,师傅崔敬乾一定是热爱黄河的,一定是热爱水利事业的。
筏子客、林立功、高玉珠,都没有打扰他。
两岸高山隐隐,青色的河面上隐藏了太多大河的故事。在哗哗作响、不绝于耳的黄河流水声里,徐迎水用心灵与师傅崔敬乾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师傅走的那天,徐迎水哭天抢地,悲痛欲绝。隔些日子,他在五佛泵站的院子外面为师傅建起一处衣冠冢。衣冠冢落成之日,他变成了师傅在人世间唯一的亲人。那天,徐迎水跪在师傅的衣冠冢前发誓,一定在水利行当里美美地干上一辈子。徐迎水请林立功为师傅写墓志铭,林立功在崔师傅的墓碑上镌刻出这么几个字——崔敬乾,一条远去的大河。
长峡远祭,这是徐迎水椎心泣血的一种表示。
为了亲近黑山峡,为了亲近崔师傅,徐迎水是有一番筹划的。10天之前,固海扬水管理处有个副处长来五佛泵站,宣布他们为期一年的实习已经完成,给大家安排了回家事宜,特别强调要注意沿途安全。回家的安排是这样的:由杨站长在周边村庄雇几辆拖拉机,送大家进景泰县城。到了县汽车站,宁夏青年集中乘坐班车返回。临走前两天,他们才从工作岗位上撤下。因为泵站工作忙,他们都想帮师傅多干一些活儿。五佛泵站给出实习鉴定,宁夏实习工全部合格。徐迎水收获最大,成绩优异。
头天上午,徐迎水跑到宿舍找林立功,说自己不愿跟大队人马一起走,他想从黑山峡水路回宁夏,并且已经雇好一艘羊皮筏子。林立功清楚徐迎水的心意,就问:“想师傅了?”徐迎水没接话,眼睛瞥向窗外繁茂的绿树。林立功拍着徐迎水的肩膀,说要跟他一起走。徐迎水叮嘱:“非得请个假,但不能让大队人马知道我们乘羊皮筏子走水路,不然大家又会担心我们。”两人商定这事时,碰巧被进门的高玉珠听见。高玉珠跑进屋,不由分说拽起林立功的胳膊,要他俩带她一起走水路。林立功拗不过,只好同意。
风大了,羊皮筏子颠簸着,时起时落,掀起的浪花翻卷着上了筏子。顺河道走,一路向东,峡谷曲曲折折,拐来绕去,总也走不到尽头。河道逼仄,两山险峻,不时还会出现一种沉寂森严的气象,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紧迫感。林立功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没有一丝闷热之感。河道两侧的山崖上,时而出现一簇簇蒿草,时而能见到几棵青青的枣树,时而冒出几只岩羊在陡峭的秃山绝壁攀缘觅食。沿途两岸看不到人家,但眼前不时会闪现一座座依山而建的石屋。这些小石屋看不出有何用途,筏子客说是供人歇脚的地方。山与水,在这个闭塞而隐秘的角落构成一个奇妙世界——黑山峡。
“把黄河水的头,拧到咱西海固,全体宁夏人的日子就好过了。”一路沉默的徐迎水开口说了话。
“黄河不懂西海固人民的难处。”林立功感叹,“今年啊,咱西海固又是一个大旱之年。”
“你咋晓得的?”高玉珠问。
“上周,我接到一封家信。”
“信上咋说?”
“读完家信,我是哭笑不得。”林立功皱眉摊开两手说,“我爸回乡村老家盖了栋新砖瓦房,说今年西海固缺水严重,大地上的干土层厚得很,好多水井、水库都干了。土地没有一丝潮气,撒下的种子都没发芽,生产队队长拿勺子给大家分水。”
“啊?!”高玉珠惊叹。
“这条件,你爸还盖新房?”徐迎水连忙摇头。
“他不是有意为之,完全是赶巧。”林立功笑着解释,“盖房的工人喝不上水,我爸把村里商店的宝鸡啤酒全买来。没水喝,大家把啤酒当水喝。”
“哈哈哈!”高玉珠和徐迎水笑到肚子疼。
“深井干涸水断流,麻雀渴了喝柴油。”筏子客感慨道,“你们宁夏,这一回同心县旱情大得很。前段时间,我在五佛川遇见一个乞讨的同心人,女人拖了几个小娃娃,破衣烂衫的。我送她吃的,那女人不要,只好舀了半袋子面粉给她。”
听老筏子客这么一说,他们都不吭声了。他们清楚,人畜饮水严重短缺,旱灾往往是西海固最惨烈的景象。缺水,使人到了无法生存的绝境。老百姓春耕需要雨水,天不降雨,西海固的山上寸草不生,牛羊都瘦成了一堆骨头。
西海固,西海固,刚硬干涸的西海固!这一年——1982年的西海固,遭逢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云朵里没有雨,人的心上一片焦躁。若从上一年算起,西海固已超过300天没有落下一滴雨了。为了喝水,政府调动几百辆卡车,赶制出上千个运水“胶囊”,不停地给干旱地区的老百姓送水。政府不但给老百姓送饮用水,还得给数以百万的牛羊送水送草料。山田旱地,土豆的生命力是旺盛的,在困难时刻它给西海固人带来了可靠的生命给养。这一年,无望的西海固人,把几十万只牛羊转移到毗邻的甘肃环县。
黑山峡里,汹涌澎湃的黄河水,一路朝东,奔向大海。
“哎,你们还真得把黄河的头一扭,往西海固灌呀。”筏子客意味深长地说。见几个青年并未回应,筏子客生怕他们没听懂,又说,“将来把黑山峡高坝大库建起,千年的黄河水上高原,西海固不就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