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轩家的大门敞开着,新盖的居室是半土半砖的三大间屋子,在村上一片土坯房里格外醒目。李正轩介绍,自家的房屋叫砖包房,稳定性和坚固性要比土坯房好很多。过去,村里老百姓住的是窑洞。黄河水被扬上来这两年,不但流到了田里,流到了庭院里,还流到了人们的心坎里。有了黄河水,大家的日子好过了。说着话,李正轩挑起门帘,把他俩迎进客厅。他们围着一张带花纹的漂亮木桌坐定,女主人笑盈盈地沏来了茶。
“李堡子,干土滩,断壁土窑烂圈圈,靠天吃饭种薄田,三六九日断炊烟。”这是李堡子村人自编的顺口溜,也是这个村庄的昔日写照。如今,有了黄河水的浇灌,村民们搬离窑洞,盖起一栋栋崭新的房舍。
“没想到,几年光景,变化真大啊!”林立功感叹着。
“水,起到了决定作用。”徐迎水端起茶碗,兴奋地说。
李正轩幸福地憨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线。
追逐着黄河水的踪迹,林立功和徐迎水沿固海扬水的200公里渠道走了一遍,内心喜悦得很。尤其是走到固原县七营镇,他们看见了惊人的一幕。七营镇是固海扬水的末端,最南的泵站设置在这里。参观这座泵站时,他们看见泵站边的渠道上,几个青年拎着铁锹在尽情撒欢,追赶着淌下来的黄河水,时而尖叫,时而欢呼。
是啊,黄河水从泉眼山泵站出发,一节一节地向着高原攀爬。200公里主河道,过了中宁古城,过了长山头,在清水河一线,又过大柳木、黑水沟、吴家河湾,再过李堡,穿石峡口,穿王团庄乡,穿高崖乡,穿李旺乡……因为固海扬水工程的贯通,清水河川、宁夏中部干旱带、西海固部分地区第一次改变了面貌,走上了摆脱贫困之路。
返回途中,林立功难忍心中激动,拿出纸笔在歇脚的农家炕头写出一篇新闻稿,取名叫《黄河喜到李高兴》。
李高兴,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地名。准确说,它是海原县兴隆、高崖、李旺三乡的简称。当地人在口头上,有时叫这一片是“兴高李”,有时也称之为“李高兴”。我去了一趟,心理上倾向于叫它“李高兴”。倘若你几年前到这里,看到的会是起伏的沙丘,四处弥漫着黄沙,那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贫瘠土地。
今天的李高兴,山川改容,水土重生。乡村道路两旁,大片平整的水浇地,一直伸到远山脚下。村庄、林带、水渠纵横交错,与条田织成一张大网。新建的农舍,错落有致,周围种出了许多绿树。再看远处绿色的山坡上,牛羊成群……是固海扬水工程把黄河水远远地送上这干旱荒原,滋养了这片天地。有了黄河水,大地变了样,三个乡新增水浇地超过3万亩,粮食产量翻了好几番,这里更像是镶嵌在干山枯岭间的小绿洲。盖新房、看电视、骑摩托,对这里的老百姓来说,容易了许多。
在西海固,现时能喝上黄河水的人还不多;但凡喝上了黄河水的人,都叫“李高兴”。
岁稔年丰,安居乐业,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朴素愿望。干旱缺水,会造成社会混乱和人心恐慌。《诗经·云汉》生动刻画出三千年前的一个场景:河水断流,草木枯黄,大地干燥得要燃烧。从田野到宫廷,走投无路的人们摆满祭品。他们自问,虔诚祈求,为何不能得到旱神饶恕?为何不能迎来甘露?于是,他们留下“旱既大甚,涤涤山川”这悲切无望的期盼,这撼人心魄的呐喊。
固海扬水灌区的变化,让林立功和徐迎水的心为之震撼。有了水,西海固的一切梦想才能变成现实。江河湖泊,养育了大地上的儿女,中华民族悠久灿烂的历史与水资源密不可分。亘古以来,人们惧怕洪涝灾害,但又感激水的恩泽,对水敬畏,与水亲善。他们对黄河水利事业,有了一种更深的认识。
贺兰山下,首府银川,宁夏大学校园。
林立功在这里即将完成学业。考察固海扬水灌区归来半月后的一个上午,他和同学们正上课,一个校办工作人员推开教室门,有些歉意地与授课老师耳语两句,老师示意林立功出去一趟。他跟来人去了校办,到了门口,居然看到马处长坐在沙发上。马处长一看见林立功,笑盈盈地起身和他热情握手。
“马处长,您怎么来学校了?”林立功吃惊地问。
“立功啊,我这个老兵不能来大学的校园走一走吗?”马处长笑着,一摆手,叫他出门说话。原来,马处长这回来银川开会,正巧在报纸上读到了《黄河喜上李高兴》这篇新闻稿,内心愉悦,乘兴到校看一看林立功。
他俩漫步在校园一片树荫下,不紧不慢地边走边聊。林立功清晰记得,刚来固海扬水管理处报到那天,马处长就是管理处的处长,声望赫赫。一晃好几年过去了,到如今,固海扬水这个史诗级的水利工程历尽艰辛全线贯通,马处长虽然精神头丝毫不减,但两鬓已添增了不少白发。不用细算,这个在朝鲜战场上和美国鬼子拼过刺刀的老兵临近退休。马处长粗糙的大脸上,那块刀疤依然透出一种威严。
“你的文章,不少领导同志读到了。都说,文章通过海原县三乡的变化,反映了固海扬水工程的社会价值和经济价值。”马处长两眼放着光,露出满心的欢喜,“固海扬水能够全线打通,能够把黄河水引上高原,是宁夏经济建设的一大成就,其中的艰难困苦,只有我们亲历建设的人才能说得清楚。”
“边建设,边应用,是黄河水让很多老百姓看到了新希望。”林立功说起和徐迎水骑自行车考察灌区时的观感。
“对!八年之前,固海扬水这个工程上不上,宁夏内部意见都不统一,原因是技术难度大。然而,对科学技术的争论,只会推动进步,就像甘宁两省区对黑山峡建高坝大库的争论一样。固海扬水工程,最终在党中央的关怀和推动下,开工建设了。”
“处长,现在的固海扬水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
“是的,我们眼下正在筹备固海扬水扩灌工程。”
“扩灌?什么叫扩灌?”林立功问。
“扩,扩大化的扩;灌,灌溉的灌。”马处长一字一顿地说。
“哦,我懂了,是增加西海固引水,扩大引黄灌溉面积。”林立功手扶着道边的一株白杨树,扭头兴奋地说,“扩灌,是让主干渠道发散出更多毛细血管,把更多的黄河水引得更远更广,让受益老百姓更多。”
“立功啊,理解对喽,说得形象!”马处长说,“目前固海扬水灌区面积40万亩,实施扩灌工程之后,将变成60万亩。”
“增加20万亩水浇地。”
“对。60万亩良田、几十万的人畜饮水一并解决!”
“不过……处长,”林立功直率地说,“我刚从《人民黄河》杂志读到,说国家要对沿黄省区的黄河水进行分配,定量使用。”
“是,这项工作前所未有。”马处长点点头,神情肃穆地望着林立功,“黄河分水后,我们某一个省区要引用多少黄河水是受限的。实不相瞒,黄河分水的消息,早已引起沿黄各省区的不安和恐慌。”
“黄河分水,能否保证我们的用水充足?”
“不够!”马处长从提包里拿出水杯,站在树荫下昂起脖子咕嘟咕嘟地喝,接着说起黄河分水。“早在1983年,黄委会开始做水资源规划时,就测出黄河多年平均天然年径流量为580亿立方米。研究分水方案时,黄委会首先要保证黄河冲沙入海用水,接下来保障沿黄地区的用水。黄河冲沙用水需要210亿立方米,剩下的370亿立方米,才是各省区能从黄河调去的水量。这个分水量,与沿黄各省区提出的总计700亿立方米的用水量差距极大。各省区提出的理由都很充分,但黄河水不够,由此引起激辩。国家为确保分水工作科学化、合理化,交由黄委会、水电部、国家计委与各省区,联合在做。”
“黄河分水,是我国首次对大江大河进行水量分配?”
“立功啊,你狗鼻子!”马处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以欣赏的目光望着他,“黄河分水方案一旦出台,这就是一场用水变革。国家会严格要求我们用好黄河水,每一个省区用定量的黄河水去做好每一省区的各项工作。”
“问题来了,”林立功眉头一皱,望着马处长,“每一个省区有了定量的黄河水,但没有定量的工作。每一个省区要发展,用水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马处长不住地点着头,由衷地表示赞赏。林立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一下头。记得在固海扬水管理处第一次见马处长时,马处长站在主席台上对大家讲话,大手一抬,那张刀疤脸着实吓人,现在反倒看起来和蔼许多。临别,马处长对他说,利用固海扬水,管好水用好水,造福西海固老百姓,是未来的一个重大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