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巧红说:“我叫你来,就是叫你们看看你们心中这个敬老孝亲模范的样子。你看她这会儿有一点点模范的样子吗?还是你们心中的模范就该是这个样子?一大早喝醉酒耍酒疯的儿媳妇在簸箕湾能找出几个来?我这个儿媳原本好好的,看着漂亮,倒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也就是这几年,自打你们来簸箕湾后,她的心思就活泛得不行了。今儿建议全家进城去,你说城里一根韭菜都要几块钱,我们一大家子都去吃闲饭叫我儿子一人养活吗?明儿建议把家里的土地都租出去给别人种,还摆出一副孝敬我们的样子,说我们老了干不动了,家里又不缺这点种庄稼得来的填补。总之家里似乎装不下她了,她在家里也是脸朝着外面的。”
“老婶,我没有想到这话能打你嘴里说出来,您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您儿媳妇大清早喝醉酒哭泣是我们的错了,选她做模范的不是我们,是整个簸箕湾人。全村人都在那欢聚一堂,欢歌笑语地参加各种文体活动,庆祝我们脱了贫,只有您在家跟儿媳‘三娘教子’,还说我们的不是。您说村里一堆事情没有弄好,我开了几十分钟的山路来,您却说这话!”说着,万子民喉咙有些哽噎。
见万子民伤感起来,张巧红语气绵软下来,话里话外不再夹枪带棒说风凉话了。她把手里要给韩美丽禳解的道具放到一边,将韩美丽从凳子上搀扶到炕上,放平躺顺,倒了热水浸湿了毛巾给儿媳妇擦脸。
“我没有说是你们的错,我只是说也就这几年,韩美丽没有以前那个美丽那么听话了。就比如今早,让她把家里的酒缸腾了,把酒缸底的稠酒清出来。开春了,气温一天天高了,这稠酒放缸底会继续发酵,发霉发臭的。缸底剩一点黄酒叫她用鸡蛋炝了,我们都好好地她居然醉了,你说她心里没事能让一碗黄酒喝醉了?”
这个时候的韩美丽不再哭泣,呼吸粗重地平躺在炕上,婆婆张巧红用热毛巾将她脸上的泪痕、鼻涕擦干净了,往昔里美丽的脸庞竟有些孩童的委屈在上面。那个处处怕儿媳超越自己的婆婆,看着儿媳的脸庞,用热毛巾擦得更仔细了。万子民刚刚郁在喉头的一股气也顺畅了。
“老婶,韩美丽心里有没有事,这得问她自己或者问您儿子,好好地和她沟通,而不是来问我们,更不是在这儿禳解什么。您知道,韩美丽不光外表美丽,心里也敞亮着呢。我们经济上是脱贫了,精神上、思想上也要一起脱贫,要做新时代的新型农民,移风易俗,把这些禳解的东西从我们的生活里清除出去,这也是我们费劲地搞文化艺术节的初衷。”
万子民和张巧红瓜长蔓短地说着开解的话。看着睡在边上的儿媳妇,张巧红说:“其实这个媳妇表面上机灵,实质上和她公爹一样是个憨憨。不是做婆婆的爱出风头,压制儿媳,我这是怕她跟我一样,落得个老虎不吃苍蝇——恶名在外。儿子不在家,做婆婆的不保护她谁保护她,可这些娃娃不理解老人的一片心,硬是跟你对着干。”
“老婶,我知道你也是为着儿媳好,就像今天,她喝点黄酒醉了,你悄悄地把她领回来,就让在家休息,而不是打电话叫我来,你这不是故意让别人说闲话嘛。”
“我知道我给你们打电话有些冲动。好了,不说了,你也喝一点我家的黄酒,吃点饼子吧。”张巧红端来千层饼和炝黄酒。万子民吃了几片饼子,喝了一碗黄酒,电话又响了起来。村支书在电话里出口大骂,问万子民钻哪个窝窝去了,表彰会马上开始,他的拧脖子先人和上垴来的打篮球的人干起仗来了,不见他的影子。
万子民一看钟表已是一点五十,赶紧放下筷子就往村部赶,走时还不忘叮嘱张巧红晚上领着儿媳妇去村部文化广场看秦腔表演。
万子民就是一直被电话追赶着奔跑的人。车子在熟悉的山路上转着弯,万子民没心情领略沿途的风景,心里一直在想着村支书的话,拧脖子和上垴打篮球的人干起仗来了,怎么就干起来了呢?拧脖子虽然拧,但不会没来由地乱拧,真是越到关键时候越出乱子。
外号叫“拧脖子”的老钱养着两百多只羊,是簸箕湾有名的养羊大户,仅羊羔一年就出栏两百多只。因为养羊的圈舍不符合标准,没有验收上,而验收不上就没有补贴。为这事,他和村干部、镇干部都闹翻了,把这事给捅到县信访办。县信访办过问此事,县农牧局来人,乡村干部陪同,再次实地检查,还是不符合补贴标准。羊养得的确可以,膘肥体壮,繁殖又快,就是圈舍不符合补贴标准。一伙人等在他的羊圈里,替他谋划怎样把土圈舍拆除,用砖砌了再扩大,搭上蓝瓦棚顶;在圈舍内,设置怎样的添草添料、饮水一体的水泥槽。拧脖子老钱不但不领众人的情,还指着羊圈里被惊扰了的羊儿骂人。正如妇女主任说的,他是能把人的胆结石气爆炸的拧种种。
别看拧脖子老钱是个拧种,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能分清板筋和脖筋的。簸箕湾统一机修高标准梯田时,全村的人几乎都有顾虑,迟迟不肯收割地里的庄稼,更有人躺在地里阻拦修梯田的推土机。拧脖子老钱则亲自将推土机司机请到自家地里,让先推他家的耕地,并给司机买了一包“兰州牌”香烟。人们都说是拧脖子在外工作的儿子起了化学作用,不管咋样,他这个惊人的举动让村干部们的后续工作能够顺利推进,这让向来对他没多少好感的万子民不再叫他拧脖子而是叫他老钱了。他虽然拧,但有是非观念,是个可树之才;再说人家养羊又养得那么好,这次表彰,老钱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万子民想不到,是谁又把拧脖子的那股拧劲儿挑逗了起来。村支书也真是的,先人不先人,又不是他万子民一个人的先人,就喜欢将这些破事推给他万子民。
在山路上,万子民开出每小时六十千米的速度往回赶,那架势就像村部正燃烧着熊熊大火,等着万子民来扑灭。当他进了村部文化大院的门时,台子上的领导正在给几个村民颁奖,台下一片掌声,台上台下都不见拧脖子老钱,更不见村支书,他急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找了一圈没有找见,第二轮接受表彰的人已经上台,他在台下观众群里又找了一圈,当然,不忘象征性地鼓几下掌。给老钱和村支书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谁也不接。他最烦人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电话嘛,打一个就够了。不管对方在干啥,看到未接电话或者没顾上接电话,第一时间就会回过来的,不回电话就是人家根本不想接电话,打八百遍也白打。
他正准备去问村主任见着村支书没有,推开村主任办公室的门,就见到村支书和老钱坐在沙发上。老钱脸上有挠伤,头发蓬乱,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蜷缩在沙发上。另一张单人沙发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黑胡子黑脸,泛旧的运动服敞着领子,不见拉链,显然被人揪扯过,脖子和鼻尖上也有抓痕,估计就是上垴来打篮球的。
看到这情形,万子民刚刚的心急和紧张瞬间消散,差点儿没笑喷。大男人干仗还有抓耳挠脸的,真是长见识。眼睛一对上村支书的脸,万子民把笑憋了回去,故意紧张地问:“咋啦?这是咋啦?老钱不是应该在那颁奖台上领奖状吗?你们在这干啥呢?”
村支书忽地站起来,瞪着万子民说:“问我?问你先人去!”说着摔门而出。还真是他万子民一个人的先人了。
这会儿,万子民气定神闲地给上垴来打篮球的人和他的先人老钱倒了茶水,说咱坐下来慢慢说,不着急,反正领奖来不及了,打篮球还没开始。
原来,上垴来打篮球的也是个养羊户,今年才起家,来簸箕湾打篮球是其次,来拜访簸箕湾养羊专业户老钱找他借种羊是正事儿。怎奈此人是个直戳戳,说话不但不会拐弯抹角,上来就问拧脖子老钱:“你家羝羊怎样让母羊怀上羔子的。”拧脖子老钱听着不顺耳,便回敬他:“这事你问羝羊去,问我我咋知道。”此人一听话不对味儿,就说:“它是畜生,我问它它不言喘。”拧脖子老钱说:“畜生的事畜生都不知道我咋知道。”三言两语,一个拧脖子,一个直戳戳,就在簸箕湾文化广场的大院里,就在首届文化艺术节上,在簸箕湾人群面前,在周围村庄赶来看红火、参加文体比赛的人群面前,为着公羊和母羊的事干起仗来,这叫簸箕湾人的脸面往何处放,叫前来参加文化节的领导、记者情何以堪,能不让村支书恼火吗?能不把气撒在他万子民身上吗?
了解了缘由,万子民语重心长地说道:“邻村就是邻家,邻家就是兄弟,兄弟为了公羊、母羊的事干仗实在好看不好说。你两个一个是脱贫光荣户,一个是奋进养羊户,一个应尽地主之谊,一个应循做客之道,都要讲文明讲礼貌。往后应是互帮互助,而不是为了一两句话就掐架、干仗,这是大男人干的事吗?”
等让他们握手言和,簸箕湾首届文化艺术节开幕式早已结束,县里来的领导回了县城,文化广场台子上演着文艺节目,正是学校组织的少儿节目。孩子们随着欢快的音乐,或舞蹈,或歌唱,他们像天使,像百灵鸟。万子民看见他们,心说:“他们才是我的先人。”
簸箕湾人和周围村民都去观看自己感兴趣的文体节目。组建篮球队六支,男女搭配组建了六个队参加拔河比赛,十八人参加象棋比赛,会演文艺节目十四个。
篮球赛热烈程度出乎意料。县自然资源局、县教体局、县诺亚方舟志愿者团、镇中学、上垴村及簸箕湾六个队争锋角逐。观众多,篮球场地里三层外三层,呐喊助威加油声此起彼伏,比赛精彩纷呈!
再就是拔河,呐喊加油者的嗓子都喊哑了,男人居然拔不过妇人,妇女主任又高兴得胆结石在肋巴骨里打转转。
象棋、划旱船、乒乓球、羽毛球、跳远、摸象鼻子、三人四足跑、两人三足跑等文体比赛进行了三天。文化广场台子上,唱歌、跳舞、小品、快板等文艺节目演了一个下午,接下来就唱七天七夜大戏,簸箕湾老少真正享受了几天的文化大餐。
一场活动下来,簸箕湾人的凝聚力比以往更好,村民的思想觉悟明显提高,村委会和扶贫工作队甚是欣慰,接下来的工作该是一顺百顺了。
惊蛰刚过,爬上簸箕湾某个梁峁,在山坡向阳的坎子上,南风能吹个透心凉,但不冷。向阳湾里开有小小的、黄黄的嫩花,万子民叫不上它的名字,但他知道,那是黄土高坡上开花最早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