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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 魂(第2页)

丈夫一旦硬朗起来,韩尚丽的天就豁亮了。然而,婆婆今天却说:“小丽,你的魂丢了,我和娟子给你叫叫。”韩尚丽的心凉凉的。她心想就算是她的魂丢了也早走远了,不会在村口徘徊,村里只剩了她韩尚丽行尸走肉的皮囊,那魂不会傻乎乎留恋的。也许早乘了汽车去省城了,在城外徘徊了,等着、盼着、望着城里的丈夫猛地喊:“韩尚丽,噢!进城来!”韩尚丽不想驳婆婆的一片热情,默许了。

婆婆准备了母亲当年给女婿叫魂时所备的物件,领了妹子去了村口。

正值麦收的夏夜比白天可爱了许多,有习习的风一缕一缕从山的豁口处送进凉气,在村子的小路上、树下、房前屋后到处漂**。在麦地里曲卷了一天的村民并不着急躺在土炕上的凉席上歇息,而是拿了大蒲扇或草帽一下一下在胸前扇动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麦子的饱满、山杏收获的早晚、雨量的深浅。这是分时令的谈话,随着山里农作物和季节的变化而迁移,来回循环。

还有不分时令却常常新鲜的话题。比如谁家婆媳相处得是否和睦,学生上学有无长进;东家的男人多看了西家的婆姨两眼,回去被自家老婆抓花了脸,躲着不敢见人;等等。往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蛙叫声、蚂蚱的叫声、牛的哞哞声、猪的哼哼声、野狗野猫的打情骂俏声,把村子里的空气搅和得暧昧极了。村庄生活就这样可爱而令人神往。

婆婆和妹子就在这时为韩尚丽在村口敲打着饭碗喊魂了:“小丽哎——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

“小丽哎——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婆婆和妹子的女高音这时有了用武之地,她们憋足了劲,尽情地喊。狗的叫声也连成了一片,帮腔似的凑热闹。夏夜的安详和宁静却并未被打破,只是多添了一点有趣的情调。乘凉的村民也将话题转移到了丢了魂的韩尚丽身上:“山林子不回家了!”

“山林子媳妇病了,老在麦田里睡觉。”

“山林子媳妇丢了魂儿了!”

“唉,多攒劲的媳妇娃儿。”

“是山林子媳妇,换了我,我扔了镰刀,领了娃去省城找去!”

善良的村民仿佛明白韩尚丽爱睡麦田的缘由,不明说,任了婆婆和妹子在村口喊:“小丽噢!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婆婆和妹子一口气为韩尚丽喊了三个晚上的魂,韩尚丽的魂还没有附体。韩尚丽仍旧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来。婆婆喊魂的方法不奏效,儿媳妇仍旧蔫蔫的,成天没精打采的,两个孙子也不闹了。婆婆急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没了头绪,仿佛今天才意识到,儿子就是韩尚丽的天,不知被谁抽去了支柱,软软地塌了下来。韩尚丽木木的,她从婆婆和妹子的喊声里听不到一点的召唤,她替自己和婆婆同时悲哀着。她是明白的,而婆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怜的婆婆,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能装糊涂。

“小丽哎!回来!”韩尚丽一想起婆婆给自己喊魂的样子就想睡觉,一闭上眼睛满脑子不是丈夫喊韩尚丽的声音,就是父亲喊小丽的模样,两种喊声一阵一阵难以分辨。父亲和丈夫的面孔、眼神有时分离,有时重叠,有时更融为一体,韩尚丽在这样的梦境里陶醉得不愿醒来。

韩尚丽心想:我的魂还真丢了,丢远了,早没了。别说婆婆和妹子在村口喊,就是菩萨这会儿派黑白无常去追,我的魂也怕早到奈河桥头了。

韩尚丽勾了头,羞红了脸,搓着双手坐在父亲土炕前的背椅上。父亲的大唇“咆哧咆哧”咂着旱烟锅子,呛人的烟雾罩了一屋子。父亲稳稳地坐在炕上,老猫依了父亲的赤脚念经:“呼噜呼噜命,我要信你不信,一个老鼠三个洞……”父亲的眉毛,脸上的皱纹、胡须,在“咆哧咆哧”咂旱烟锅子的节奏里一收一放,一张一弛。韩尚丽搓着双手紧绷了神经,伴了老猫的呼噜等着。韩尚丽这是为难父亲,父亲除了心疼还能怎样?撵进城里,抽山林子一个耳光,拽回来?山林子是长着脚的。

父女俩一个搓着手,一个咂吮着旱烟。老猫继续念经:“呼噜呼噜梦,我要醒你不醒,梦里梦外都是一个命……”

父亲在炕沿磕烟灰磕得震天响,吓了韩尚丽一跳,抬头就看见父亲古铜色的脸黑了下来,拿眼睛瞟了女儿一眼。韩尚丽被父亲这一瞟瞟疼了,像被刮皮一样难受,惶惶地、急急地说:“爸,我,我回了!”她顾不得给灶屋里的母亲打招呼,逃跑似的奔出了父亲的土庄子,拖着没魂的身体奔回了家。

猫不叫了,狗不咬了,人不吵了,村里的夜晚寂静幽深。韩尚丽在人们进入梦乡后,一个人溜出家门,跑到村后的山峁上,仿效婆婆和母亲的口吻,在山峁上猛地喊:“山林子,哎——回——来——”

“山林子,哎——回——来——”

“山林子,哎——回——来——”

山谷、夜风、树林、溪水将韩尚丽的喊声渐次传递出去。

“山林子,哎——回——来——”

…………

喊越远,越喊越远,越远声音越模糊,后来只剩下“来——来——来——”颤悠悠的余音在山间盘旋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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