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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课拥抱不确定性（第1页）

第4课拥抱不确定性

三年前，某夏日，我在某饭局上结识了一位企业家。听说我是“文人”，他突然严肃起来：“想不想为咱中国人争口气？”我忙问怎么回事，他说自己想拍一部科幻大片，问我能不能帮忙写写剧本。坦白说，我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没敢贸然答应，只是饶有兴致地问他怎么会突然想到拍电影，而且这跟给中国人争气有什么关系？

他详细解释说：“我有个美国朋友，我们一块儿闲聊时，他老说咱们中国人缺乏创新精神，太保守，太怀旧，说从咱们的影视作品中就能看出来--最近的是民国的，最多的是清朝的，远一点儿就回到石器时代了。正如中国的一个摇滚歌手在一首歌里唱的那样：我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却始终逃不出清代……而他们美国人却不这样，不管是影视，还是音乐，还是科技，总是面向未来，引领世界潮流，尤其是美国的科幻大片……当时我反驳道：你们倒是想保守，但你们守什么呢？你们倒是想怀旧，你们有什么可怀的呢？一共才二三百年的历史，一不小心就怀念成人家印第安人的

了！”

的的确确，如果单论历史之悠久，文化之深远，别说美国人，就是美国人的欧洲表哥英国人，也不是中国一个级别。中国不仅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也是硕果仅存的一个，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不可能不自豪。不过客观地看，那位美国人说得也是事实，即中国人至少在创新精神方面比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人稍差些，而之所以会如此，并不说是中国人笨，而是由于种种原因，导致中国长期以来缺少“创新”所需要的土壤。

古代经典之一的《庄子》中有个寓言故事，大意是说：孔子的高足端木子贡有一次去南方做生意，经过汉水时遇到了一位老者，老者正在浇地，他先开好一条通往井底的坡道，然后抱着一个水瓮，一步步走到井底，取完水再抱到田里去浇。这样一趟一趟地，费力不少，但效益很低。子贡便很好心地对他说：“老人家，您这也太落后了。您为什么不用汲水工具来浇地呢？我可以教你做一种名叫‘桔棒’的机械，利用它来浇地，一天能浇一百畦，又快又省力，制造起来也很简单，您愿意学吗？”老者听了非但不感激，还很不高兴地说：“年轻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桔棒’呢！只是我听我的老师说，用机械来做事的人，必定有投机取巧的心理，这种心理会破坏人的纯洁心境，人没有纯洁的心境，就会心神不定，心神不定，便不能载道。我老汉并不是不知道‘桔桿’，我只是怕它影响我的心灵。”一席话说得子贡惭愧无语、思绪万千。走出三十里后，他才恢复常态，对随行者感慨：“这位深不可测、德行淳厚、不把功利机巧放在心上的老人家，称得上真正的圣人！”

类似的真实例子在中国历史上也比比皆是。比如明朝有个大臣，设计出了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的自鸣钟，怀着无比虔诚的忠心把它献给了明太祖朱元璋，朱元璋却当场把钟砸了个稀巴烂！可200多年后，朱氏子孙却把西方进贡来的自鸣钟视作神物，小心翼翼地珍藏宫中！再如清代活了70多岁、还想再活500年的康熙大帝，也算得上人崇拜西洋科学并身体力行的人，但他研究了几十年的心得却是：没什么益处，只是“奇技**巧”、“污浊之术”。当时，大臣中有个叫戴梓的人，在研究西洋火器的基础上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机关枪，能够连续发射28发铅弹。但这位堪称伟大的发明家，却因一句谗言被流放盛京，老死边荒，满腹才华，只能付诸幽文。他的机关枪也因此被湮没在了历史的风尘中。

之所以举这两位皇帝的例子，就在于以他们为代表的封建专制，实为扼杀创新精神的第一道绞索。创新需要的是人身、思想、学术上的平等和自由，中国封建社会有吗？君臣父子的等级，谁敢越雷池一步？另外，创新对朱元璋等封建统治者来说并不是必需品，他们要的只是所谓的天下太平、和谐安定。于是乎，在他们的倡导或者说是强迫下，从先秦到汉代再到清朝，读的书始终只有孔子，做学问的，尽是些死学问。时至今日，居然还有不少所谓的专家在各种场合通过各种方式倡导恢复念《三字经》等等，我们这里并不绝对反对这些事情，但想想看，一个学者，就像著名作家王小波说过的，一再地咀嚼被先人咀嚼过N多次的口香糖，有啥意思？

我们的老祖宗很早就在《易经》中告诉后人，人生无非“三易”，即简易、变易、不易。关于第一条和第三条，我们执行得相当到位。几千年来，一朝一朝，一代一代，社会形态尤其是广大农村的社会形态，总是一个模样。老百姓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天天如此，年复一年。没有变化，也习惯了没有变化，以至最后害怕变化。然而，我们不变，别人在变；中国不变，世界在变。到最后，我们被欺负了不说，还给世界其他民族留下了保守、愚昧、怯懦、不思进取等不良印象。

与缺乏创新精神相得益彰的，是中国人的内敛精神。众所周知，早在西方航海家经略大洋之前数百年，中国的郑和就曾率领庞大的舰队七下西洋。后来为什么停了呢？普遍认为，主要的原因是劳民伤财。但现在看来，如果他们稍具商业思维的话，也并不一定就劳民伤财--你就不能稍带着搞点贸易、做点生意吗？说白了，主要原因还是内敛。到后来明宪宗有心效仿祖宗，重下西洋时，时任兵部侍郎、被后人鉴定为“著名政治家”的刘大夏，竟然将当年由郑和亲手整理的，详细记载了七下西洋全过程的官方资料（主要是航海图）付之一炬！一把火给你烧了，看你还怎么下西洋，怎么劳民伤财！中原王朝应对北方游牧民族的侵略的态度和方式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资治通鉴》记载中，有不下十次，当一忍再忍的汉朝皇帝终于拍案而起，准备起兵讨伐匈奴时，总会有打着“和平主义”、“民生主义”的幌子的腐朽犬儒跳将出来说：“为些许蛮荒之地，不值得劳民伤财，再说了，把匈奴赶跑，夺取他们的土地也没用，中国的老百姓只会种庄稼，而那些地方又不适合种庄稼……”先哲有云，“以和为贵”，兵家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怎能轻易开战？结果，敌国夺我民财，伤我人命，我们却岁币送上，美女送上，宁与“友邦”，不与家奴。这样的内敛，无疑是血性泯灭的表现。而犬儒们所谓的“劳民伤财，把匈奴的土地夺过来也没用”云云，至少在理论上是个愚蠢的说法：中国人什么苦吃不了，什么活儿学不会，什么事做不好？匈奴人会放牧，我们就学不来吗？如果这仍叫“内敛”的话，绝对是对无数血性中国男儿的侮辱。

无数的事实证明，创新必然要以扬弃内敛精神，尤其是那种本

质上接近于怯懦的内敛精神为前提。做人做事，必须得有点儿开放精神、挑战精神乃至冒险精神。用西方人的话说，这叫“拥抱不确定性”。

既然前面讲到过郑和下西洋，不妨顺便提一下哥伦布。哥伦布的出身与他的中国同行没法比，尽管他从小就对大海产生了深厚的兴趣，但由于出生在一个编织工之家，他连正规教育都没有接受过。他航海的目的也远不如他的中国同行，搞纯粹的文化、意识形态等方面的交流，而是从一开始就直奔财富而去。他那慧眼识英雄的支持者西班牙君主斐迪南和女王伊莎贝拉同样是为了传闻中的东方的黄金、珍珠和香料才把宝押在他身上。据说为筹措资金，伊莎贝拉连自己的王冠上的宝石都抵押了出去。当然，她预期中的收益也是非常巨大的：哥伦布只能享有他在任何新大陆发现的财富的十分之一，其余的都得上交。就这样，哥伦布最终也仅仅凑了三艘百十来吨的帆船踏上旅途。规模小倒在其次，这么小的吨位在茫茫大海上航行，而且还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其危险可想而知。但最后，托上帝的福，经过70多个昼夜的艰苦航行，哥伦布总算发现了新大陆，尽管后来欧洲人用比他稍后的一个航海家的名字命名了美洲大陆，但如今包括以后，人们提到新大陆，提到航海家，首屈一指的还是哥伦布。

当然，只有冒险精神，与创新仍然相距甚远。能与创新扯上关系的是有关哥伦布的一个小故事。据说哥伦布从美洲回到西班牙后，自然而然地成了西班牙人民心目中的英雄。国王不仅将他视作上宾，还封他做海军上将。可有些贵族瞧不起哥伦布，他们说：“有什么稀罕的？只要乘船出海，谁都会发现那块儿陆地！”一次宴会上，一个贵族还当面讥笑哥伦布说：“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不就在那里创造了那块陆地了吗？发现它，又算得了什么！”旁人一阵哄笑。哥伦布稍微沉默了一下，忽然从餐桌上拿了个熟鸡蛋，然后对在座者提了个古怪的问题：“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有谁能把这个鸡蛋竖起来？”大家面面相觑，也有几个人试了试，但一松手，鸡蛋就会倒下。最后，鸡蛋回到了哥伦布手上，满屋子鸦雀无声，人们都盯着他的眼睛，言下之意就是说：我们是不能，你自己能吗？只见哥伦布不慌不忙，把熟鸡蛋的一端在桌上轻轻一敲，敲破了一点儿皮，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平面，随手就把鸡蛋稳稳地竖立在桌子上了。“这有什么稀罕？”人们又开始讥笑哥伦布。“本来是没什么稀罕的，”哥伦布说，“可在我之前，你们为什么做不到呢？”

讲完这个故事，我们不得不以诙谐的口吻总结出这样一个道理：创新不是让你去发现新大陆，而是让你像哥伦布竖鸡蛋一样--稍稍动脑。

美国企业界的杰出代表乔布斯的创业轨迹就很有说服力。事实上，我们本节的标题--拥抱不确定性，就是苹果公司当年开发的一款产品的广告语，当然，它同时也是以乔布斯为代表的很多成功人士的最大的成功特质，没有之一。

网上流行着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有三个苹果，第一个苹果**了亚当夏娃，叫作**力；第二个苹果砸到了牛顿，叫作知识力；第三个就是苹果公司，叫作创造力。苹果公司正是乔布斯一手创造出来的。如果细分一下的话，又可分为徒手创新和改革式创新。

关于前者，最好的例子莫过于苹果公司的标志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的诞生。一开始，这个标志出自苹果公司三大创始人之一的罗恩o韦恩之手，那时候还没有苹果的形象，而是一幅牛顿坐在苹果树下看书的简笔勾勒。这个标志只用了很短一段时间，因为乔布斯认为它太复杂，难以让人一眼记住，一眼认出。于是，乔布斯找到了一家专业公司，让他们以苹果为题重新设计一个更好的标志。这家公司的艺术总监罗布o詹诺夫上穷碧落下黄泉，累死了脑细胞若干，最终制作出一个黑白剪影式的苹果图案。应该说，这比之前已经好很多了。但乔布斯仍不满意，总觉得还缺点什么。首先，一个黑白剪影式的苹果简洁倒是简洁，但又显得太简洁了。另外，这个苹果图案，从稍远的地方看，有可能被看成梨子、桃子乃至西红柿什么的，弄不好就会误导消费者。于是，乔布斯又让詹诺夫在此基础上一遍遍地修改，最终，在他的参与下确定下了现在的苹果公司的标志。有人会说，这难道也叫创新吗？事实正是如此。乔布斯或许没有像詹诺夫那样一笔一笔地创造原始画稿，但没有他的参与，或者他稍微凑合一点儿，现在的苹果标志或许永远都不会问世。

而改革式创新，乔布斯创业过程中最经典的例子还得说是为电脑配鼠标。现代人用电脑，基本上都离不开鼠标。但在电脑问世之后的三四十年间，它都是没有鼠标的，尽管美国人道格拉斯o英格巴特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发明了世界上第一个鼠标。1979年年末，乔布斯很偶然地在一个商业场合第一次看到了鼠标，他当即惊呼道：“这玩意儿太神奇了！简直是革命性的突破！”在乔布斯从相关公司高薪挖来的十几位技术人员的助力下，1983年苹果公司就推出了世界上第一款配鼠标的电脑。从此，鼠标开始走进千家万户，同时，千家万户的钞票也开始源源不断地流进乔布斯的口袋。这就叫改革式创新，当然，你仍然可以不认同它是创新，但正是因为这种理念，让已经发明了16年却始终养在深闺无人识的鼠标迅速推广开来。

事实上，被世人封为“创新教父”的乔布斯也从来没有接受过这顶并没有多少含金量的王冠。他也从来不为创新而创新，因为那正是创新的歧途。这正如他在接受某电视记者时所说的：“我们专注于制造与众不同的产品，但我们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让我们去参加研习班吧！让我们去学习5条创新法则吧！让我们想一些创意吧！让全公司去遵守吧！为了创新而创新，就像没有个性的人非要装得有个性一般，让人看着感觉非常难受。”

综上，创新离不开勇气，也离不开智慧，但它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深入骨髓的理念，为创新而创新，流于形式，永远不可能创造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正如有些城里孩子看到班里来自农村的孩子虽然生活条件一般乃至很差，但学习成绩非常好，于是便故意效仿他们穿旧衣服、用便宜的文具、吃馒头啃咸菜，以为只是这样就能学习好，而无视农村孩子身上那种刻苦学习的精神，最后自然不会有什么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