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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窗花(第1页)

剜窗花

前面谈过写春联,意犹未尽,总觉得少了个啥,眼睛扫过书架上的《周易》《道德经》,忽然明白了:该写写老家的剪窗花啦。

中国人一贯讲究阴阳和合。万事万物,有阳必有阴,有阴必有阳。在年文化活动中,如果说写春联是男人的事,那么什么是女人的事呢?我的答案是剪窗花!

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留给我的几个珍贵的记忆片段中,其中一个就是母亲披着棉袄在油灯下剜窗花。母亲人走了,但把剜窗花的技艺留给了我的两个姐姐。由于大姐嫁得早,因而我对于剜窗花的认识,主要来自于小姐姐。

剪纸,在我老家陕北三边地区主要是用于窗花。又由于先人们只有剪刀,没有刀片、凿子这样的工具,主要靠剜,因此传统技法里并没有“镂”这一说,所以那里的民间剪纸就叫“剜窗花”。我们不得不佩服三边地区女人的那双巧手,就一把普通的小剪刀,能够剜出、剪出栩栩如生的各种窗花。

一位多年不见的同学见面就说:“老同学,你那首写盐池的诗美得很。”随口就吟出:“走四方的脚片子吆,剜窗花的手……”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诗,甚至连我自己都忘了,他还记得那么清楚,显然这句诗写进了他的心里。想一想,那首诗大概是十几年前写的吧。我用一双能“走四方的脚片子”和一双善“剜窗花的手”代表男人和女人勤劳能干。窗花,在陕北人的生活中很重要,人家找媳妇一定要看看剜窗花的水平,如果有一手剜窗花的好手艺,那绝对是找个好婆家的资本。

过了腊八,担担客就担着五花八门的小商品在各村子里来回转。担担客的生意虽小,但做得很活,算得也很精。担子里的各种货品,用钱买,拿粮兑,以废铜烂铁、鸡毛猪鬃换都可以。

听见狗叫,姐姐打发我出去看,我抱住了大黄狗的脖子,就听来人喊:“针头线脑、纸烟洋糖、花椒大料、鞭炮洋火——”

姐姐趿拉了两只毡窝子跑出来,上上下下翻腾担担客的货篮子,最后把目光聚焦在五颜六色的蜡光纸上,一口气拿了好几张蜡光纸,说:“咋卖的?”“七毛钱;麦子换是六斤;猪鬃、鸡毛也可以换,要看货色咋样呢。”姐姐又仔细数了蜡光纸的数量,说:“猪鬃、鸡毛还能留到这阵儿?早都让两个碎兄弟换鞭炮哩。麦子、麦子、麦子?再便宜点。”“买十张送两张,买六张送一张,这总可以了吧?”姐姐又数了一遍,极难割舍地放下了几张,留下十张说:“算了,麦子就麦子,那可是两大锅白馍馍呀!好了,买你八张,送我两张吧。”“好吧。再看看窗花剪子,王麻子、张小泉很好使唤的,要不便宜点来一个?”姐姐拿起窗花剪子看了又看,摇摇头说:“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不敢要,要了剪子就要饿肚子呢。”

姐姐像办成了一件大事,把纸摊在炕上看了又看、数了又数,然后神气十足地向三个弟弟宣布:“今晚上开始熏——窗——花!你们几个碎鬼都多干点活,要不然我就没时间给你们缝过年衣裳哩。”我们几个应承着,我的声音最大。

姐姐从挂有老铜锁的红花木匣子里拿出一本《红楼梦》,翻开以前收集的各种窗花样子。姐姐边翻书边问我和弟弟:“你们想要个啥窗花?”我还在想,弟弟已经抢先说:“大大说明年是牛年,就剜个牛。”我跟着附和。姐姐前前后后地翻书,找牛的窗花样,嘴里念叨着:“我记得有来哩,咋不见了呢?子鼠、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哪个都有,唯独没有牛,怪事情!”她又一页一页慢慢地翻,还是没找见,鼻子尖已经冒汗了。在一边看书的父亲说:“我这达儿有几张,不知道是不是你找的那几张。”说着,翻开手里的《铡美案》给姐姐看,姐姐拿过去兴奋地直拍脑门,差点哭出来:“我还以为上次让那些人连《水浒传》一起没收走了呢。这还是妈留下的呢。”

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来,是真不容易,从上一个牛年到这个牛年可是十二个年头啊,谁能留下十二年前的窗花样?母亲真是个有心人呀!

这个牛的窗花样是由牛头、牛尾、前腿、后腿四部分组成的。姐姐把旧窗花放在水里浸泡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窗花和窗户纸剥离开来,趁湿贴在剪好的一摞四层蜡光纸的背面,然后用针在窗花样子较大的几个空白处扎几个小眼,再用小麻纸搓成的小捻子穿过小孔,若干个小麻纸捻子将四片蜡光纸和窗花样子固定在一起,看上去像个扎满了箭头的盾牌。

父亲让开小油灯,五哥、我和弟弟三颗脑袋围住了姐姐。只见姐姐拿起穿好小捻子的蜡光纸,窗花向下,平端在灯头上方,缓缓移动,让油灯上方的烟把蜡光纸慢慢熏黑。牛头、牛尾、前后腿分别都按这样的程序熏黑,然后把旧窗花剥下,蜡光纸的背面留下一个清晰的反白图案。刚懂事的弟弟将看得偏过去的脑袋复正原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原来窗花样子是这样弄上去的!”姐姐弹了一下响亮的舌尖,颇显得意。

我把四块熏好的窗花对在一起,看了看说:“那这些烂的、缺的地方咋办,总不能也剜成烂的、缺的吧?”姐姐用她熏黑的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鼻尖说:“操的心多了,小心消化不良。”我用袖子蹭了蹭鼻子尖,琢磨着姐姐的话,似懂非懂,继续看姐姐下面的动作。

后面的窗花也都这样一一熏了出来,在身边摆成了一个半圆。姐姐掐指计算着家里的窗户格子数,再算上送姑姑家的、和嫂子交换的。蜡光纸差不多用去了一半,便收起了蜡光纸,把油灯还给了等着继续看书的父亲。

姐姐曾承诺,过年不管咋样穷困,都要给每人“披上一片子”。意思是,帽子、衣服、裤子、鞋,无论是新的还是拆洗过的旧的,能换上一样。为此,她忙碌得不舍昼夜。

我睡觉时看见姐姐在纳鞋底、缝衣服,醒来时又见姐姐在剜窗花,我不知道姐姐晚上睡没睡觉。隐约回想起自己半夜寒冷时,迷迷糊糊找姐姐,找到的不是平时绵软的手臂,而是硬邦邦、有些冰凉的膝盖,想来那是姐姐盘腿坐着的姿势。

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姐姐的脸庞,只觉得脸的轮廓更加消瘦了。她那两个被灯烟熏得快赶上昨晚熏的窗花样子的冒着热气的鼻孔显得又黑又大。

那时家极穷,买不起点灯的煤油,就用从石油钻井队收集回来的废弃柴油点灯。柴油点灯不如煤油明亮,但熏窗花、熏鼻子绝对快速而高效。

那时天旱缺水,一家人共用一碗水洗脸,对于地主家庭的小学生,脸洗没洗干净不重要,但留下两个黑黑的鼻孔会被同学们笑为“黑五类”。所以每天上学前,必须对着镜子把鼻孔洗干净。

见我和弟弟醒了,姐姐卷起报纸糊的纸窗帘——哦,天已经大亮了。我揉掉眼屎,眼睛明亮了许多,就见枕边摆着好几摞剪好的窗花,便一骨碌爬起穿上棉袄,端详这些窗花。“甭动,小心给我弄乱了!”姐姐一把按住我的手,在我和弟弟让开的炕上摆开这些窗花。弟弟指着那些窗花一一叫出自己理解的名称:“兔子吃菜、麻雀上树、鸳鸯踩蛋、吹鼓手吹喇叭、扭秧歌……”姐姐一一纠正:“那是恭喜发财、喜上眉梢、鸳鸯戏水、唢呐迎春、欢乐秧歌……”

最后把牛组合起来,我感觉有些异样:“小姐,好像和窗花样子不太一样啊?”“哪不一样啦?”“牛脊背上没有这个雀雀;还有,这个牛胯子上的花比样子上的好看。”姐姐笑着说:“大眼睛还看得挺细的。你说对了,就是不一样。那你说一样了好还是不一样好呀?”我说:“这个好,花花的。”“记得谁家羊年窗花羊背上有个雀雀,我觉得好看,就在牛背上也加了一个。也许妈的窗花上原来就有,可能是从窗子上往下撕的时候把雀雀给弄掉了。牛胯子上原来是一朵梅花,我看这地方宽展,就剜了三朵梅花。”父亲听了,说:“你妈剜窗花,从来都不是一板一眼跟着样子剜的,剜出来的窗花就是跟别人的不一样。要不人家都说咱们家的窗花叫啥‘剪纸艺术’。要是大家都照窗花样子剜,那还能叫个艺术?”

二哥拿着写好的对子进屋,正好听到了这话,说:“大大说得对。剜窗花就像写对子,如果把内容和字都写成一样的,那还叫啥‘对联艺术’?艺术是啥?艺术就是有本事做到不一样。”姐姐点头,我也觉得二哥说得有道理,但自己又说不出啥来,只能听着大人们交流。

除夕上午,年前所有的活都干完了,最后一件事——扁食馅子也剁好了。父亲在一个大铁勺里盛满水,里面抓了少半把面粉,把勺子伸进火烧得正旺的炕洞里边加热边搅拌,一会儿半碗浓糨糊就打好了。姐姐又趁着勺子热,拈了一撮面粉,打了少半碗稀糨糊。一切准备就绪,父亲发布指令:“贴——年——红——老五跟我贴对联,老六老七帮你小姐贴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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