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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苹果（第1页）

闻苹果

1972年的某一天，小姐姐的箱子里有了一个气味特别香的果子，小姐姐告诉我们那叫“苹果”。

小姐姐每次打开箱子，我们小兄弟仨就跑过去，用头顶着箱盖不让姐姐上锁。每当这时，小姐姐就会神秘地说：“只要你们听话，我就让你们每个人闻一下。但是，绝对不许咬——有毒！”我们都点点头，姐姐拿起苹果分别在我们哥仨的鼻尖上轻轻地停留两秒。然后我们盯着红红的苹果，依依不舍地缩回脑袋，让姐姐锁了箱子。谁要是调皮捣蛋，姐姐就警告他：“再不听话，就不让你闻苹果了。”

每次打开箱子，总是香味扑鼻，然而苹果那干净漂亮的红脸蛋慢慢地变成了麻子脸。

爷爷病重了，医生说：“老人时间不多了，想吃啥就给吃点啥吧。”姐姐拿出了那颗闻了几个月的苹果给爷爷吃。爷爷尝了一点，说：“这么好的东西，每人都尝一点儿吧。”于是从父亲开始，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全家几十口人每人都舔了一下。哦，我们哥仨总算都尝过苹果了。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苹果原来是能吃的，也才明白姐姐一直在用苹果管理着我们哥仨。

那个时代，我们山里的孩子只知道桃、杏，连“水果”这个词都没听过，更别说吃了。

我带着没进过县城的弟弟进城，临走前父亲给了五毛钱，安顿说：“买两个面包，别饿肚子。”

我俩是背上干粮进城的，饿肚子的事不需要考虑，进城就是要尝尝没吃过的东西。两人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西街逛到东街，到处都是没见过、没吃过的稀罕品。可羞涩的口袋里就五毛钱，买啥呢？

一样很亮眼、没吃过，甚至连见也没见过的东西吸引了我俩。两人一商量，就买它！

“这是啥？”弟弟大胆地问。“橘子，好吃，南方产的。”卖东西的回答。“南方是哪里？”“好像是四川还是哪里。”“昂，我知道了，我们庄子来的那些养蜂的全都是四川的。那就买三毛钱的！”我决定。

于是，三毛钱买了五六个橘子。想吃，可不知道咋个吃法。问卖东西的人吧，又不好意思回去，怕丢人。两人就远远地看着后面来买了橘子的人是咋吃的。怪了，来了几拨买橘子的人，买完后全都拎走了，没有一个人当场吃。

天色不早，不能再等了，该回家了，大冬天的可不能露宿街头呀。我俩跟国营食堂讨了碗面汤喝了就返程，拿出包里的干粮边吃边走边谈论这橘子究竟该怎么吃。

在我俩经验里，苹果是舔着吃的，桃、杏、犁是咬着吃的，那么橘子也应该是舔着或者咬着吃的。我先舔了舔，没尝出什么味，轻轻地咬一口撕开，发现里边是些水泡泡。吃皮还是吃瓤？吃了一口皮，很涩很涩，难道没熟？换一个，还是涩。那就应该是吃瓤，啃一口，酸溜溜的，不小心一股水刺进眼睛里。弟弟和我一样，吃一会儿皮，再尝一会儿瓤。

不管好吃不好吃，自己买了，反正是花了钱就得吃掉。两人把几个橘子的皮和瓤全都吃掉了，最终也没搞清楚究竟是该吃皮还是该吃瓤。弟弟埋怨我：“都是你要买的，难吃死了！”我安慰弟弟：“不管怎样，咱总算吃过了橘子。”

回来后把这事告诉父亲。父亲说：“好吃不好吃，我又没吃。没糟蹋就行了。”我接着问：“大大吃过橘子没？”“没有。”父亲摇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自私，怎么也该给父亲留一个尝尝。

一次，大姐回娘家，带了半把香蕉。已经很晚了，大姐没说咋吃，就坐便车回了。第二天中午，小姐姐就把香蕉当成萝卜、洋芋之类的蔬菜切成片炒了。没多久，香蕉就成了黑糊糊，一家人稀里糊涂都给吃了。又一次，小姐姐回娘家带了几个“大果子”，每人吃了几个。我和弟弟各挑了两个大的，用缝衣服的线一头拴一个挂在脖子上。上课时偷偷摸一摸，下课时拿起来闻一闻，吃饭、睡觉都不离身，直到果子的把脱落了，才用牙齿尖一点点刮着吃掉。

改革开放后，直到上高中，我才知道橘子和香蕉怎么吃，才接触到“水果”这个词。

现在，生活在银川的我们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任何季节的新鲜水果。不仅有当地的，也有南方的；不仅有本地的、国产的，甚至有进口的。每天吃的水果，比吃的饭还多。老家几个勤劳的哥哥，除了传统的杏、桃，都种了苹果、葡萄、梨、核桃、枣等，院子里的一棵苹果树嫁接了五六个品种。走进每家的院子，简直就像走进了花果山。

老家那边传来了关于乡村振兴的好消息：哥哥、侄子们建起了一批塑料大棚，他们要依靠自己的技能，生产出更多、更好、更适销对路的水果，把劳动创造的甜蜜播撒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