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宇是营造学社中,最德高望重的京派匠师,在同律项目遭受灭顶之灾的1937年,他毅然提出了取消同律。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宣布退出中国营造学社,投入到水深火热的抗日战争中去了。带头人走了,在那段战火岁月之中,同律也只能终结了。”
“那段时期的故事,您怎么会这么熟悉?”一直沉浸在故事中的惜雪突然感觉不对,追问道。
爷爷没有回答,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年代久远的血衣来,爷爷一层层打开血衣,从里面拿出一本中国营造学社出版的古建书递到惜雪面前。
惜雪翻开那古旧的书籍,赫然看到第一页上,还是恩陈日记上一样的娟秀字体。上面写着:“赠予吾徒赵振兴。望志存高远,振兴家园。发扬京派技艺,光大古建文化!”
惜雪惊讶得退了一步:“爷爷,您……您竟然是恩陈的徒弟,您是一个女……女匠师的……”
“怎么?你不是女人?恩陈,是她的笔名。她的匠师技艺和建筑才华,都在李兴宇之上。男尊女卑的时代,她也并不在意浮世盛名,一生洒脱。当时追求她的人很多,甚至有一些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可是她的心中只有建筑。她就像建筑界中一颗璀璨夺目、独一无二的明珠,光彩难以隐藏。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她真实的名字。”
是谁?惜雪在脑子里搜索着近代历史上那些重量级的女匠师,突然梁重又蹦进了脑子。
“可是,爷爷,日记是怎么到您手里的?李兴宇还在费力寻找着它呢。这日记,后来又是怎么成了他毕生的遗憾的?他和恩陈,就再也没有见过吗?”爷爷是恩陈的徒弟,这本日记爷爷收藏,虽然比李兴宇的徒弟梁重收藏更天经地义,但是惜雪关注的重点是爷爷还有事没说。
“小丫头,从小就这么古灵精怪!”面对惜雪的质问,爷爷也没生气,“我的恩师恩陈,不但才华横溢,德艺双馨,而且相貌也十分出众,是当时有名的美人。自古英雄爱美人,李兴宇对恩师一见钟情,无法释怀,但是由于恩师早已名花有主,他只能默默将内心深处的热恋变成无限的关爱,始终陪伴在恩师左右。1937年,同律项目终结的时候,两人对同律的意见有了一些分歧。李兴宇一心想投身到抗日战争中去,同时也不愿再看到更多的社友因同律涉险,便离开了营造学社,毅然结束了同律。而当时的恩陈,对同律的态度,并不像李兴宇那样坚决。她很矛盾,既不希望同律就此终止,也不希望再次看到社友牺?牲。
“李兴宇走的时候,恩陈流着泪将这本自己一直研究琢磨的同律日记赠送给了他。一来希望李兴宇能从日记之中明白,古建和传统文化的神秘力量是值得几代人去探寻和传承的。二来希望抗日战争胜利之后,李兴宇能回到营造学社,带着大家一起重启同律,继续追寻古代大匠师隐藏的秘密。谁知造化弄人,两人就此天各一方,直到死去都没有机会再见,想来李兴宇对这日记本的执着也许就是由此而来吧。”
“那日记怎么最后到您的手里了?”
“恩师在建筑界德高望重,虽然在动乱年间也受到过一些不公正的待遇,但毕竟她是中国的建筑大师。李兴宇丢失的那本日记,几经辗转,被当年某个营造学社的社友看到并告诉了恩师。得知此事之后,她动用了很多关系,把日记本要回自己手里。当然,她并不知道那是被抢走的,对李兴宇没有保护好它,也有些失望。
“当恩师拿到离开自己几十年的日记本时,不禁悲从中来,想起了1937年的往事。这件血衣,正是恩师在同律灾难的事故现场,被李兴宇拼死救下时穿在身上的那件。而当时的恩师,也正是为抢救回那古建中某些关键的东西才再次犯险。
“恩师拿到日记,再次仔细翻阅着。日记上有李兴宇在同律的解剖图案中,留下的详细注解。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她似乎在与李兴宇,通过同律默默对话,看到他那从来没有被磨灭的执着和勇气,看到他的点滴思念和与自己的惺惺相惜,感受着两人的血液里共同流淌着的,对同律的沸腾的理想。唉,那种感觉,你是不会懂的。”
惜雪想到在房梁上看到日记时,自己看到恩陈对家园战火的感悟和对古建深情时的感动,又想到对李文轩的担忧和失去了他的遗憾,对爷爷摇了摇?头。
“不,我懂!不过,这本日记为什么不能作为他们再次相见的桥梁呢?恩陈为什么不去找李兴宇呢?”
“要说他们两个的事,真是一波三折。恩师在翻阅日记的时候,感动的同时,又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是一件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就是这件事,让她最终放弃了与李兴宇的再次聚首。
“她发现李兴宇,一直都没有放弃同律,相反,他在很仔细地研究着同律!而且,他也不是一个人在进行这个项目。换句话说,李兴宇只是用非常巧妙的方式,把恩陈排除出同律项目。抗日战争期间,他们把研究转到了韩墨的四合院的小地下室里继续进行,他们不但没有放弃,还有了更多的进展,竟然还设计完成了一个立体的同律的图腾!这是恩师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啊!”惜雪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那同律竟然是李兴宇他们做的,那么之前自己对乐正夕和韩墨的全部猜测都是错误的了。也许这才是韩墨那小四合院要改换面目的真正原因。一来宫廷式宅院才有那么大的地下空间,二来也可以在抗战时期伪装得普通一些,掩人耳目,好继续进行研究。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把同律藏得那么深。
想到他们在抗战时期那些冒险的隐秘行动,想到地下室里那些人曾经写下的**诗句,惜雪接连不断地发出啧啧赞叹。突然,她又皱起眉头:“不对啊!恩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在继续进行着同律研究?我记得在那个地下室,有个‘恩陈迷画’的藏头诗,那不是恩陈写的吗?”
“恩怨情理万世空,六尘不改兴意浓,羽纛迷离说不尽,江山如画著壁中。”爷爷没有回答惜雪,只是又念了一遍那藏头诗。
惜雪惊讶得瞪圆了眼睛:“爷爷,这诗里面,竟然还藏着‘李兴宇著’四个字啊!”
“不错!这是一首双藏诗!我分析,也许是那个李兴宇,在同律项目中思念着恩陈,觉得欺骗了她,把她排除在外,十分对不起她,才留下了恩陈的名字吧。”
原来这就是这诗如此伤感的原因,这是带着李兴宇对恩陈多年不变的爱恋和深深的歉意啊!如果不知道李兴宇这个名字,还真的是无法发现这个双藏?头。
“你知道,我在地下室看见这双藏头诗时的心情吗,真希望恩师的在天之灵,也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到这充满了歉意和忧伤的诗句,体会李兴宇当时瞒着她做这件事时那万分纠结的心情,最终原谅他的欺骗。”
“唉,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要不是同律那么危险,李兴宇怎么能骗恩陈退出呢!一个人在爱的名义下做选择,总是把爱凌驾于所有事情之上。”惜雪说到这里,又想到了李文轩,“不过,我也能理解恩陈的感受。”惜雪叹了口气:“恩陈也许就是因为这口闷气,才没有再联系李兴宇吧。李兴宇也许历尽余生一直在寻找恩陈的日记,以为辜负了她,想想真是使人心里发?酸。”
“我只知道,后来恩师给李兴宇写了一封断交信,信中似乎也没告诉李兴宇已然拿回日记的事情。李兴宇收到信之后,真的再也没有跟恩师联系过。直到恩师去世,他才出现在恩师的葬礼上,他那老泪纵横、痛哭不已的模样,让我们所有人看了都潸然泪下。两个人的一辈子,都不容易啊!这几天,我常常在想,你用恩陈的技法打开了李兴宇设置的机栝,也算在经过了几十年时间之后,让两个人以另一种方式,又聚首切磋了一下。你也算消了恩师心里的怒气,还帮她赢得了骄傲。”
“爷爷,可如今,都已时过境迁,您为什么不把日记送给梁重?那毕竟是恩陈赠给李兴宇的礼物,而后面的几十年,是李兴宇在恩陈的日记本上写画着自己的思想,继续着同律的传奇!说句心里话,我觉得那日记更应该属于李兴?宇。”
“丫头,你知道李兴宇是怎么死的吗?”爷爷沉下了脸,低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