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雪讲到这儿,仍没发现杨君浩的脸上有什么异样。惜雪心想,难道自己还没有撞到他的点上?还好胖子傻傻地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继续试探着。
“昭陵大规模的陪葬陵制度,也是非常奇特的。咱们先说制度,贞观十年,唐太宗葬长孙皇后于昭陵以后,于贞观十一年二月制《九嵕山卜陵诏》,除明确规定把昭陵作为自己和皇后的陵墓外,还号召文武大臣及皇亲国戚死后陪葬昭陵。后又下发补充诏书,允许子孙从父祖而葬昭陵。在唐太宗的号召下,文武大臣和皇亲国戚都以陪葬昭陵为荣。从贞观年间开始,直至开元年间,有数百位显赫人物陪葬昭陵。目前已确认昭陵有190余座陪葬墓,陪葬人数远远超过200人。在这种陪葬制度之下,昭陵的陵园布局也显得十分独特。昭陵的陵寝居于陵园最北端的九嵕山主峰,190余座陪葬墓以陵山主峰为轴心,呈扇面分布在陵山两侧和正南,与当年长安城的布局十分相似,即帝王居住的大内居北,朝臣贵戚的府邸在南,象征着封建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力。”惜雪用手顺着九嵕山山腰的方向向下轻轻一画,似乎那星罗棋布的陪葬陵重现了一般,“当年九嵕山洞口和接近山顶的地方,都是凿石扩地,修建房舍、游殿,用栈道与墓道口连接……”
栈道?
惜雪发现刚才讲述到栈道的时候,杨君浩的微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心里一怔,难道他的鱼饵在栈道?
“说到栈道,昭陵是世界上唯一座有栈道的帝王陵墓,在我国乃至世界帝陵建制史上都有很独特的地位。”
惜雪乘胜追击,胖子数着手指头,对惜雪比画出一个大巴掌:“嗯,这是昭陵的第四个特征!”
惜雪点了点头,却一时间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了。昭陵栈道,在九嵕山上留下的痕迹寥寥,又能有什么蹊跷呢?没想到,在她犹疑的片刻,杨君浩先开口了。
“说到栈道,我突然想起阎立德的一件事来。唐太宗死后,安葬在九嵕山,为了保护陵寝安全,阎立德曾经上奏唐高宗拆除栈道,起初唐高宗并不同意。后来,估计是阎立德求助于长孙无忌等大臣,他们又援引《礼经》等书中侍奉亡灵之制,重新上表请除栈道,唐高宗才同意拆除栈道。依阎立德之建议拆除了栈道之后,昭陵真正叫‘陵寝高悬,始与外界隔绝’。”
“啊,原来栈道不是被雨水自然破坏成这样的,而是被阎立德给拆了啊!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精心建筑的东西给拆掉呢?”胖子听得连连咋舌。
杨君浩哼了一声:“对啊,大人物!比起惜雪刚刚说的几个昭陵的世界奇迹,当时设计了昭陵,并且开创了因山为陵的皇陵先河的阎立德,才是奇迹之中的奇迹。”
“你们俩都傻了!”胖子突然摇晃着大脑袋,叹着气,“丫头,你都说出这么多的世界奇迹了,还没说到陵墓呢!”
惜雪知道胖子迷《盗墓笔记》,看了书后才开始自称胖爷。这话匣子要是打开了,那还有完?于是连忙打断胖子:“陵墓在当时确是最厉害的。但是由于昭陵还没有被发掘,它的墓道地宫的情况到现在都很难被全面掌握。唯《旧五代史·温韬传》《新五代史·温韬传》及《唐会要·陵议》有些零星的记?载。
“根据已经发掘的40余座昭陵的陪葬墓来看,当时的墓道多是‘天井斜坡土石洞式’,这种模式也是唐代京派建筑的创新式架构经典。墓道两侧,有几组壁龛,那些陪葬的器物就放置在壁龛内。
“不但墓道设计惊奇,昭陵的墓室也为‘弧方形穹隆顶式’,所谓的穹隆顶,从结构来说,就是一个正方体的架构,高和边长各4—5米。虽然昭陵墓道没有打开,但是建筑专家推断其地宫形制,应与昭陵陪葬墓墓道地宫一样,只不过是规模更大一些,而且唐太宗的陵墓前后,还有两个神秘的墓?室。”
“我说丫头,墓室已经不够刺激了。我在医院的时候使劲琢磨过阎立德这个人物。”胖子的一腔热情根本压不住,又来了精神,“那昭陵墓中的壁画,也是阎立德画的,那才是京派匠人最津津乐道的神秘传说。”
“不过壁画可不算是昭陵的世界之最。”惜雪又打断胖子,“墓葬内壁绘制壁画,其实是中国古丧葬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在京派建筑中,墓道壁画的地位,与小四合院游廊中那画龙点睛的花窗类似。
“唐代墓葬也不例外,大多数的唐代陵墓,都大面积地绘制着反映墓主生前的生活及宗教信仰的壁画。虽然昭陵墓没有被打开过,但是在1990年,唐太宗的一名宠妃韦贵妃墓,被昭陵博物馆的考古工作队进行了发掘清理。韦贵妃是乾封元年陪葬昭陵的,她的墓中出土了数十幅精美壁画。其中《给使图》《献马图》等作品,笔法、布局和人物造型与阎立德的画如出一辙。所以考古专家普遍认为,这些作品极有可能就出自阎立德之手。如果韦贵妃的壁画,都是阎立德所作,那昭陵唐太宗墓室的壁画,更加……”
“我说这阎立德也太厉害了吧!他不但能盖房子,还能把内室装修给包揽了。不但是大匠师,还是毕加索那样的艺术大师!就他一张图,现在就得卖上亿吧?”胖子终于被惜雪拉回现实,思路却不知飘到了哪里,眼中露出了无比憧憬的神色,目光迷离地看着版图上的栈道,“这匠师的手艺,都靠拜师学艺,原本都是钉鞋掌的小屁孩儿。如果我有匠人师父,我也能成为这么厉害的人,那我就不用天天在烈日下送快餐了。我不仅能富可敌国,还能声名永存于世,万代千秋被后人顶礼膜拜。我的子子孙孙不但受人敬仰,还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惜雪用屋里的报纸敲了一下胖子的后脑勺,心想胖子贪,杨君浩抠,两人都爱财如命,却一个求,一个守,他俩凑在一起,也可真是绝配!想起杨君浩,她没有再看见他的脸色有什么微表情的变化。试探了这么久,不过是一个“栈道”曾让他心生涟漪,难道他的诱饵就在这儿吗?惜雪顿了顿,又把话题转回到栈道上。
“没打开的陵墓,再神秘也没什么好讨论的。我倒是觉得栈道比较有趣!我记得《唐会要·陵议》里有记载,因昭陵墓道口山势陡峭,所以沿山体架了两条栈道,直达玄宫门。一条起自寝宫建筑群侧后方,从山体西南脚下沿山体盘曲而上,直达玄宫门;一条起自北司马院建筑群侧后方,从山体北面脚下蜿蜒而上,经山体东面再向西绕,直达玄宫门。这些栈道的修筑,一方面是为了当初施工和安置陵寝方便;另一方面,使守陵的妃嫔宫女能够供养如平?常。”
“嗯?不对!你刚才不是说唐太宗葬后,阎立德力争废了栈道吗?怎么现在你说起的栈道的用意,好似当初阎立德建栈道的时候,是为了宫女能够继续长久地服侍已经死去的李世民?这不是矛盾了吗?”胖子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脑袋,“自己的设计都不能善始善终,这阎立德作为一个那么知名的大匠师,怎么出尔反尔了呢?”
杨君浩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扶着桌角连着做了两个直立俯卧撑,又蹦跳了几下。看见惜雪惊疑鄙视的目光,瞪了她一眼:“看什么?像我身材这么好,难道是天生的?还不是随时随地不懈努力的结果!”说罢,他大手一扬,指着桌子上版图中蜿蜒的栈道:“胖子,其实不是阎立德出尔反尔,而是这其中另有故事。你们看昭陵的墓道口周围,山势如此陡峭,缘山凿石架的栈道,曾绕山腰400米盘曲而上,何等壮观!”顺着杨君浩的手指,惜雪看到了那版图中,在原本的栈道痕迹处,竟然绘出了本应消失的全部的栈道。
杨君浩竟然完整地复原了它!
那犹如一条巨龙蜿蜒在九嵕山的栈道,在杨君浩的手指下诡异地盘曲着,似乎有某个从唐朝开始就隐藏着的云谲波诡的秘密,在他黝黑的手指中逐渐崭露出了头角。
这昭陵栈道,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杨君浩以个人力量,去做这么完整而细致的建模?
惜雪在脑子里搜索着与栈道相关的所有信息,企图找到杨君浩这样做的答案。据她脑中的资料记载,在昭陵消失的栈道末端,曾有垣墙围绕。墙四角建有角楼,正中各开一门,分别为南“朱雀门”、北“玄武门”、东“青龙门”、西“白虎门”。四个角楼的架构独特,惜雪曾听爷爷说过,在唐之后的京派匠人之中也耳熟能详,这角楼是斗拱和横梁在力学上巧妙结合的建筑典?范。
惜雪在版图的栈道上研究着垣墙和四个角楼可能存在的位置。她围绕着桌子挪移着自己的位置,当那垣墙角楼及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门都于版图中的栈道和崎岖的山路之上呈现出立体形象的时候,她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形状,那蜿蜒的轮廓,好像同律中五脊六兽中的獬豸!
难道这才是唐后各朝,都来这北司马院朝拜祭祀的原因?
“怎么了,赵大小姐,有心事?”杨君浩琢磨似的歪着脑袋。惜雪坚决地摇了摇头。
杨君浩哼了一声:“你这女人,脑子里面事太多,城府太深!谁敢娶你这样的?你已经看出来这是咱们公司精心修复完成的古栈道了吧?栈道的痕迹分为两种,一种是供游人观赏的栈道,残留显性痕迹;另一种是地理土壤、周边生长的植物、有人工开凿的山石残留等隐性痕迹。我们结合了两种痕迹,进行了全面完整的修复工作。”
惜雪扬起眉毛:“杨总,公司的这次投标,总不会是‘修复昭陵栈道’这种巨大的工程吧?”
“你还不明白?”胖子突然打岔说,“修复栈道不是目的,这是为了昭陵古墓啊!栈道直通古墓,这是咱们国家要动手开墓了!”
“你打住吧!”惜雪恨不得走上去捂住胖子那神采飞扬的大胖脸,“京派陵墓,是京派建筑的绝技。从古至今,盗墓贼猖獗,但真正懂得京派陵墓建筑精髓和文化的人凤毛麟角。也许京派大匠师阎立德才是精髓的掌握者,但是他的秘密和匠技,已被后世完全掌握了吗?并非如此。所以昭陵才从未被盗墓者发掘过。你觉得,现在我们有十足的把握,打开那惊奇瑰丽的古墓,而不伤害那古墓中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的瑰宝吗?”
惜雪没有继续说下去,想到自己原本以为小四合院中的神秘图腾是模仿阎立德的《麒麟戏春图》的寓意,没想到它的出处竟比唐朝还要早1000多年。那么是否应该反过来想,阎立德也使用和效仿了无名书的寓意呢?
没有被盗墓者挖掘的秦始皇陵中有无名书中图腾里黄金凫雁的痕迹;没有被盗墓者挖掘的昭陵中有无名书中图腾里獬豸的痕迹。这来自春秋战国时期的无名书,貌似暗藏着无限玄机。如果找到其中的奥义,是不是就能找到那些中国大地上无比神秘的皇陵,为什么从来没有被盗墓者盗掘的真正原因?呢?
这下说得惜雪一怔,她冷静了一下说:“杨总,像您这种对古建从来都不屑一顾的人,竟然还知道这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