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长阶自云端蜿蜒而下,两侧古柏森森,山风穿林度谷,卷起阵阵寒松之气。
孔青黛正自埋头疾行,忽听得身后传来笃笃的木屐敲击青石之音。
那步履轻盈曼妙,不紧不慢,却在这空旷的山道上荡出袅袅回音。
孔青黛停步回首,但见山岚雾气之中,一名红衣美妇款款行来。
来人身段丰腴惹火,额间点着点娇艳的桃花钿,行动处香风细细,正是慕绘仙。
慕绘仙因足下穿着高底木屐,身姿愈显高挑。
她走得近了,笑吟吟地端详着孔青黛那张透着御姐风韵的面庞,顺手递过一只锦绣储物袋,言道:“好妹妹,且慢行一步。夫君念你此去凶险,特命我送些傍身之物来。”
孔青黛连连摆手,后退半步,连声道:“这……使不得,少宫主恩情太厚,我实在受之有愧,绝不能再要这些。”
慕绘仙面容一整,拿出几分不容推辞的威仪来,言道:“你便收下罢。若不然,教我回去如何向夫君交差?你哪怕留着不用,权当帮姐姐一个忙。”她这番话端的是滴水不漏,将鞠景的赏赐说成是帮她的忙,直教人推脱不得。
孔青黛暗暗思忖:“这绘仙姐姐深谙人情世故,话已说到这般地步,我若再推脱,倒显得矫情造作了。”当下深吸一口长气,平复了动摇的心绪,伸手接过那储物袋,敛衽一礼道:“多谢姐姐。还请姐姐代我向少宫主转达谢意,便说他的大恩大德,青黛没齿难忘。”
慕绘仙奇道:“既要谢,怎地不亲自去当面谢他?都是一家人,还这般见外。”她嘴角含笑,妙目流盼,满含打趣之意。
孔青黛低垂着螓首,白皙的面颊染上些许红晕,嗫嚅道:“尚未成一家人。我若当面去谢,定会被少宫主出言强留。到时免不得好一阵拉扯,反叫少宫主难堪,倒不如不见。”她心下明镜似的,少宫主那等霸道性子,自己若去还东西,定要碰一鼻子灰,倒不如躲个清静。
慕绘仙面孔一板,端出昔日训导旁人的严母神态来。
这副面孔,若叫她儿子东苍临见了,定要心惊胆战。
她对外人素来透着几分疏离威严,唯有在鞠景面前,方是那千娇百媚的温婉娇妻。
“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你还想去哪一家?”慕绘仙厉声问道。
孔青黛心下大窘,深知失言,赶忙分辩:“姐姐明鉴,我还能去哪里?只是少宫主脾气刚烈,我若去了,定然要屈服于他。眼下我正欲去秘境历练,这等表明立场的关口,万不能去触那个霉头。”
慕绘仙神色稍霁,柔声规劝:“既明了结果,何苦还要与夫君拗着来?夫君待咱们极好,你顺着他些,少起争执便是。这修真界里,能得他这般回护,便是天大的造化。”
“终究是大不相同的。”孔青黛面现难色,言语吞吐。那等女儿家微妙的心绪,实不足为外人道。
“可是怪夫君尚未收你入房?还是怪他没给你个明白名分?”慕绘仙一语道破玄机。
时至今日,孔青黛仍是个有名无实的侍女,莫说上榻侍寝,便是连昔日的戴玉婵那等亲密也是不如,皆因鞠景并未强求她来伺候。
孔青黛默然片刻,缓缓说道:“皆有之。我蒙少宫主屡次搭救,日日叨扰,心下难安。我自知身份低微,做个小妾也是心甘情愿,只是……”
慕绘仙掩嘴轻笑,接话道:“只是你心中对他唯有感激,并无多少男女之情,对吧?这也怪不得你,夫君他又不会那等勾魂摄魄的邪术,教人看一眼便死心塌地。他素来只讲究将心比心。”
孔青黛轻叹一声,美人心思凝结外显于弯眉之上,言道:“正是如此。少宫主行事磊落,便如圣人一般,倒教我这受恩之人如芒在背。他赏赐的东西越多,我这心里越是发慌。”她有江湖道义之念,深知这世间诸事,即便是那风月场所,也讲究个有来有往。
鞠景所赐宝物,于他而言或许不值一提,于她却是可遇不可求的造化。
她这般白白受着恩惠,毫无回报,心底如何能安?
慕绘仙言道:“莫非你指望夫君来硬的?那你可要落空了。夫君在旁的事上杀伐决断,独独在这男女之事上保守得很。你若不主动,难不成还等他来求你?”说罢,从袖中摸出一面昆仑镜,随手一拂,镜面上登时显出昔日她主动献身鞠景的画面。
那镜中红烛高照,美妇轻解罗裳,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孔青黛看得面红耳赤,急急偏过头去,只觉双颊火烧火燎。这昆仑镜中显现的,分明是未曾遮掩的全貌,连那等闺房秘戏都纤毫毕现。
慕绘仙收起昆仑镜,正色道:“男人这物事,终究是要女人去推的。你将他推倒了,他自然也就踏实了。你这般好相貌,他又非参禅打坐的老僧,岂有不爱之理?只看你敢不敢豁出去了。我当年若无那份胆气,哪来今日的圆满?你且听我一句劝,先将这生米煮成熟饭,日后相处起来便自在了。”
孔青黛心乱如麻,急道:“姐姐莫说了,容我去了秘境回来再作计较。”说罢再不敢停留,身形展动,落荒而逃。
慕绘仙望着她的背影,露出几分期许笑意。
一路疾行,孔青黛脸上的红霞许久方才褪去。数日后,她终是越过千山万水,抵达了南极之地的夜兰秘境。
这太荒世界的南极,端的是一处凶险绝伦的绝地。
因那太阳真灵岁岁偏南运行,致使此地终年受烈阳炙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