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他喷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现在怎么办?”
吉米廖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我在圣彼得堡军事学院读书的时候,教官讲过一句话。他说:战争史就是武器史,武器史就是战术史。谁先看懂下一场战争怎么打,谁就能活。”
他转过身,面对屋里的人。
“今天我看懂了。”
谢苗诺夫的烟斗停在嘴边。
吉米廖夫继续说:“我们打过的仗,是靠人堆的。堑壕、铁丝网、机枪、火炮预备、步兵冲锋。一个师团展开,正面三公里,纵深两公里。打三天,推进五百米,死两千人。这叫一战打法。”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坦克集群在炮火覆盖的同时就已经冲过来了。他们不是先轰再冲,是边轰边冲。炮弹落在敌人头上,坦克已经开到敌人眼前。敌人还没从掩体里抬起头,装甲车已经把步兵送到了阵地后面。”
他走回壁炉边,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步兵呢?我们一直觉得步兵就是步兵,两条腿走路,到了地方再打。他们不是。他们的步兵坐在装甲车里,跟坦克一起冲。敌人以为打退了坦克就没事了?刚松一口气,装甲车已经冲进阵地,机枪扫一遍,步兵跳下来清剿,三分钟,上车,继续往前。”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这是一种全新的打法。坦克、火炮、装甲车、飞机,相互配合起来用。”
卡普佩尔站在墙角,一直没动。他是高尔察克麾下最能打的将军,西伯利亚冰上行军的奇迹创造者。此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子上沾着满洲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水渍印在地板上。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吉米廖夫说得对。不是武器的问题。是打法的问题。是战争意识形态的问题”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壁炉边。
“一九一六年,我在西南方面军。当时,布鲁西洛夫将军为了发动进攻,我们用了两个月准备,集中了六十万兵力,一千多门火炮。打了三个月,推进了八十公里,伤亡五十万,终于打破了僵局。当时我们觉得那是了不起的胜利。”
他顿了顿。
“今天我看到他们六个小时全歼十个师团,我就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年我们有这种打法,那场战争会是什么样子?还需要打三年吗?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没人回答。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一声。
谢苗诺夫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盯着里面暗红的炭火。
“假如有一天,我们与山西发生冲突,我在想,就算把全西伯利亚的哥萨克都拉过来,面对坦克集团冲突时,只能成了人家战功”
他摇了摇头。
“挡不住的。子弹打不穿,刀砍不动。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机枪扫光了。”
列别捷夫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的椅子里,面前摊着那份演习手册。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嘴唇动着,像是在默念。
高尔察克看着他。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你在看什么?”
列别捷夫抬起头。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有些不一样,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东西。
“我在看他们的编制。”他把演习手册转过来,指着上面那些数字和符号,“你们注意没有?他们的旅,不是我们那种旅。他们的旅,有坦克营、装甲步兵营、自行火炮营、防空营、工兵连、通讯连、侦察连。所有兵种都编在一起,旅长一个人指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们打仗的时候,坦克是坦克,步兵是步兵,炮兵是炮兵。要协同,得上级下命令,得联络,得等。等到了,仗已经打完了。他们不是。他们的旅长自己就能把所有兵种同时用上,想什么时候协同就什么时候协同,想怎么协同就怎么协同。”
谢苗诺夫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不是他们的人比我们能打,是他们打仗的办法,跟我们不是一回事?”
列别捷夫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