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参议提起行李箱,向车门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那群白俄平民还在。两个孩子又跑起来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那个叫伊万的男人正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国人站在一起,两个人对着一个本子指指点点,好像在算什么账。
他们的笑声隔着半个站台,隐隐约约传过来。
王参议转身上了车。
列车驶出满洲里站时,天色已经大亮。
王参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热茶,是乘务员刚送来的。茶杯是白瓷的,上面印着几个红字:满州里铁路局。
窗外,雪原一望无际。偶尔能看到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公路与铁路平行延伸,路上有马车,也有汽车。马车的轮子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汽车冒着白烟,速度比马车快得多。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1920年12月16日,晨,满洲里至黑龙江途中。
满洲里站所见:白俄平民约七八人,男女皆有,儿童两名。衣着整洁,神情开朗,无逃难者常见之惶恐疲惫。儿童嬉戏于站台,笑声可闻。一白俄男子自称木匠,去年冬自赤塔来,现已安置于木材厂工作,子女入当地国民学堂就读。据接待人员周同志称,此类情形在满洲里并非个案。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顿了一下。
不是个案。
他在北平的时候,听说过山西接收难民的事。外务部的文件里提过,各国照会里也提过。但那些都是文字,是数字,是外交辞令。
今天他亲眼看见了。
火车继续向东行驶。
中午时分,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站牌上写着三个字:碾子山。
王参议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
站台很小,只有几十米长,但干净整洁。
候车室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候车室,一块写着茶水供应处。
几个穿棉袄的农民蹲在墙角,面前摆着篮子和麻袋,篮子里是鸡蛋和干蘑菇,麻袋里是大豆和玉米。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走过来,胸前别着一块小牌子。他冲那些农民挥了挥手,用本地口音喊道:“别蹲这儿,去那边,有棚子,暖和!”
农民们笑着站起来,拎起东西往候车室旁边的棚子走去。
王参议走过去,在棚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棚子是用木头搭的,三面有墙,一面敞开。
里面摆着几条长凳,几个农民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他们的篮子麻袋。
棚子中央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火烧得很旺,上面坐着一把大铁壶,壶嘴冒着白气。
一个老汉看见王参议,冲他笑了笑。
“同志,坐会儿?暖和暖和。”
王参议在他旁边坐下。
“大爷,您这是去卖东西?”
老汉点点头,指着面前的篮子。
“鸡蛋,自家鸡下的。还有干蘑菇,夏天上山采的。拿到站上卖,火车上的人买,城里的人也买。”
王参议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个个干净整齐,用稻草垫着。
“能卖出去吗?”
老汉笑了。
“能。现在这站上,天天有车过。买的人多,不够卖呢。上个月我还去了趟齐齐哈尔,坐火车去的,把东西卖给合作社,价钱比站上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