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从裤兜里掏出那沓汗津津的票子,数了五张十块的搁在柜台上。
钞票被汗浸得软塌塌的,边角卷着,压在柜台上还得用手捋平了。
五十块——他洗了一个月碗才挣八十块,这一下子就去了大半。
他的手在柜台上顿了一下,然后推开门旁边那扇通向楼梯的小门,上了楼。
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拐角处亮着一盏五瓦的节能灯,惨白的光照在斑驳的墙上,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洗衣粉味,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廉价香水的甜腻。
他的腿有点软,不是怕,是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和脑子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焦躁搅在一起,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二楼走廊很窄,两边各三扇门,门板上刷着暗红色的油漆,门牌号拿白漆写着,歪歪扭扭的。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户,窗外是黑漆漆的巷子。
201,203-202在走廊中间。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跟昨天下午从窗帘缝里漏出来的那道阳光一样,金黄色的,但此刻是灯泡的光,更黄更暗。
他站在这扇门前,攥了攥拳头,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可以转身走。
现在转身走,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了。
五十块就当丢了。
他可以回去继续洗碗继续蒸包子明天跟马小杰一起蹲在后门口吃面条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门板。
他要亲眼确认。
他要替马小杰确认,他姐到底是不是那个小丽。
赵小军推开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开口问。
来之前他在杂物间对着破镜子练了好几遍——“我找小丽”、“朋友介绍的”、“多少钱”——每一个字都排练好了。
可当门吱呀一声推开,粉红色的灯光涌出来裹住他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排练过的台词忽然全不见了。
小丽坐在床沿上,碎花裙子,白衬衫,头发半干不湿地披在肩上。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客人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话。
但她很快把意外收了回去,换上了一个熟练的笑。
十四五岁的小流氓来这种地方,她见过不止一个。
兜里揣着从家里偷出来的几十块钱,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进了门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眼前这个至少还知道穿件像样的海魂衫,头发还梳了个偏分。
“过来坐。”小丽拍了拍床沿,“别杵在门口,我又不吃人。”
赵小军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跟小丽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床垫很软,他坐上去陷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歪了歪。
他赶紧用手撑着床垫把身体扳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块斑驳的墙皮,不敢转头。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雪花膏,是一种更便宜的香皂味,混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浓郁,但很干净。
她的腿在碎花裙子底下露出一截,膝盖圆圆的,小腿很直,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脚趾头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已经掉了好几块,斑斑驳驳的。
“你叫小军?”小丽侧过身子看着他。
“嗯。”赵小军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声音闷闷的,嗓子眼紧得像是被人掐住了。
“我叫小丽。”她伸手去解他的衣领,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浑身一颤。
不是怕,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从来没有人这样碰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