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又浮上来那个笑意,但这次不是从容,不是阴冷,是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得意。
他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拐杖戳在楼梯板上笃笃地响,节奏不快不慢,跟他平时在村里遛弯时一模一样。
他走过柜台的时候还跟老板娘点了一下头,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嗑瓜子。
塑料珠子门帘哗啦一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床头柜上那只搪瓷缸子里水面的微微晃动——刚才王德贵摔门的时候震的。
窗帘还是拉着的,米黄色的布帘被窗外的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喘气。
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角,床单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两个人刚才翻滚时压出来的印子。
空气中那股男女交合后的腥甜味还没散,混着王德贵留下的烟味,混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嗓子眼发紧的味道。
孙月娥坐在床沿上,被单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上。
她的上半身光着,锁骨下面两坨白花花的奶子上还印着赵大柱刚才揉捏时留下的红指印,乳沟里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赵大柱含着她奶头时不小心留下的。
她的头发散了,染过的黑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两侧,发根处长出来的白茬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被单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指甲盖上的指甲油已经掉了好几块,斑斑驳驳的,跟她这个人一样——想要体面,却怎么也体面不起来。
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窗户边上。
他的灰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那撮被汗粘成一缕一缕的黑毛。
裤子提上了,但皮带还没系,裤腰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他刚才在王德贵面前把衬衫披在孙月娥身上,现在衬衫又回到了他自己身上,领口敞着,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
他的竹竿攥在右手里,左手的拳头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
“大柱。”孙月娥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糊了一层砂纸。
赵大柱没有回头,盯着窗帘上那道被风吹得一开一合的缝。
窗外是迎宾旅馆后面的巷子,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辆掉了链条的自行车,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大柱,对不住。”孙月娥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我害了你。”
赵大柱把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走到床边,弯腰把孙月娥的碎花衬衫从地上捡起来。
衬衫被揉成一团扔在床脚,上面还蹭了一块灰,大概是被王德贵的皮鞋踩了一脚。
他拿手把灰拍了拍,又弯腰把她的裤子和裤衩也从地上捡起来,叠都没叠,一起递到她手里。
“先把衣裳穿上。”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粗,但递衣裳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那双杀猪的手能干出来的事。
孙月娥接过衣裳,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团皱巴巴的布料,没有动。
她的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压着实在压不住了的抽泣,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像是冬天里被封在冰层下面的水流,想往外涌,却被一层冰压得死死的。
“都怪我。”她把脸埋进那团衣裳里,声音闷闷的,“我要是不叫你过来就好了。我要是不来这个旅馆就好了。我要是不染这个头发——”
“别说了。”赵大柱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右腿往外撇着,竹竿横在膝盖上。
他伸手把孙月娥手里的衣裳拿过来,抖开了,把衬衫披在她肩膀上。
他的手指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捏着衬衫的领子往她肩上拢的时候笨拙得很,领口在她脖子上蹭了好几下才对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