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绿色大巴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带着满身的尘土和疲惫的乘客,摇摇晃晃地驶入了杨镇那略显简陋的公交车站。
“到站了!杨镇到了!都下车!”司机粗哑的嗓门再次响起。
车厢里顿时又是一阵骚动。坐得腿麻腰酸的乘客们纷纷起身,提着大包小包,艰难地挪向车门。顾芳舒和林天也随着人流慢慢移动。
下车时最为拥挤。顾芳舒一手拎着自己小巧的链条包和那件羽绒服,另一只手还提着那两个干果袋子,被人流裹挟着往下走,脚步有些不稳。
林天眼疾手快,赶紧用空着的一只手从后面护住她,几乎是半搂着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托下了车梯。他的动作迅速而自然,带着保护的本能。
然而,脚尖刚沾到地面的顾芳舒,却感觉到腰间那只手传来的力度和温度,身体微微一僵。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穿着长靴的脚后跟,精准而不失力道地、轻轻踩在了林天的运动鞋鞋面上。
“嘶——”林天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松开手,龇牙咧嘴地看着她,“妈!你踩我干嘛!”
顾芳舒站稳身形,整理了一下被挤皱的大衣下摆,斜睨了他一眼,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点警告和嗔怪:“手放哪儿呢?没大没小。”
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林天揉着被踩疼的脚背,委屈巴巴地嘀咕:“我那不是怕你摔着嘛……好心没好报。”
顾芳舒没再理他,拎着东西,率先朝着车站外走去。林天认命地重新扛起他那堆“重担”,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
小镇的车站外比城里冷清许多,但也更有人间烟火气。
路旁停着几辆等待拉客的、破旧却色彩鲜艳的电动三轮车,车主大多是本地中年人或小伙,正热情地招揽着刚下车的乘客。
从镇上去小度村还有一段距离,不通公交,这种三轮电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
顾芳舒目标明确,走向一辆看起来相对干净、司机是个年轻小伙的三轮车。
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笑容憨厚,正用当地方言大声吆喝着:“小度村、上河村、走不走?马上发车!”
“去小度村,多少钱?”顾芳舒用标准的普通话问道,声音清越。
小伙子一愣,大概是被顾芳舒出众的气质和容貌晃了一下神,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回答:“一人十块!大姐……啊不,女士,您坐我的车吧,保证平稳送到!”
“两个人,这些行李。”顾芳舒指了指林天和他身上的大包小包。
“行!行李算一个人,一共三十!”小伙子爽快地报了个价。
顾芳舒也没还价,点点头:“就这辆吧。”
小伙子高兴地跳下车,殷勤地帮林天把行李箱和背包搬上三轮车后面狭小的货厢。
林天终于卸下了重担,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额头上都是汗,在冬日的冷风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顾芳舒则姿态优雅地踩着三轮车侧面焊着的小铁梯,坐进了车斗里唯一一个铺着旧棉垫的主座上。
车斗里空间狭窄,两边是简陋的条凳,她坐下后,双腿并拢斜放,大衣下摆铺开,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仪态,与这破旧的三轮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天也爬了上来,坐在她对面的条凳上,用袖子擦了把汗,喘着气。
小伙子跳上驾驶座,拧动钥匙,三轮车发出“突突”的声响,冒着黑烟,缓缓启动,驶上了通往小度村的柏油公路。
说是柏油路,其实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三轮车颠簸得比刚才的大巴还要厉害。
车子开动后,开车的年轻小伙似乎忍不住好奇,从后视镜里频频打量坐在后面的顾芳舒,又透过后窗搭话:“大姐……您不是本地人吧?是回来探亲?”
顾芳舒目光看着窗外飞驰过的田野和农舍,闻言淡淡应道:“嗯,回小度村。”
“小度村好啊!山清水秀的!您是……林源叔家的亲戚?”小伙子试探着问。
“他是我公公。”顾芳舒言简意赅。
“哎呦!您是林源叔的儿媳妇啊!我说看着面生又这么有气质呢!”小伙子语气立刻热络起来,“林源叔和吴秀婶子人可好了!您这是带着儿子回来过年?”他看了眼坐在对面、一脸疲惫的林天。
“嗯。”顾芳舒应了一声,似乎不太想多谈,但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小伙子却很健谈,一边小心地开着颠簸的三轮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新鲜事、村里的变化,偶尔问顾芳舒在城里做什么工作,夸她看起来真年轻,一点不像有这么大孩子的妈。
顾芳舒只是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她的优雅和淡然,与小伙子朴实热情的话语,以及这颠簸嘈杂的环境,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林天坐在对面,看着自家老妈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能保持那份从容和距离感,心里暗暗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