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浴池内雾气升腾,白茫茫的水汽像一层又一层垂下来的纱幕,将人与人之间隔得朦胧不清。
几步之外,连眉眼都只能看见模糊轮廓,只有水声、呼吸声、杯盏轻碰声在雾中时远时近。
夏侯端的那些红颜知己们起初并未察觉到异样。
她们有的靠在池边低声说话,有的捧着冰酪小口品尝,有的坐在浮槎上轻轻拨水。
方才灵堂里的哀伤还未散尽,温泉的暖意与冷食的清甜又将人心一点点泡软,让这群原本各怀心事的女子,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只有沈清晏、陆锦瑶、苏泠姝和温知予四人最先察觉到了变化。
那是一种极轻微的动静,藏在水声下面,不易被人捕捉。
可她们太熟悉慕绮庭的布局,也太清楚这座温柔浴池背后真正的用处。
沈清晏垂眸饮了一口薄荷蜜茶,唇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陆锦瑶把玩着杯沿,眼底精光一闪。
苏泠姝靠在假山边,姿态懒散,手指却已轻轻扣住石壁。
温知予则低头拨弄水面,笑意温柔得几乎无害。
最先发现情况的,是谢秋娘。
她本就心思细腻,又长期与书卷、纸张、印墨为伴,对周遭细微声响分外敏感。
她正低头看着水面里被雾气扯碎的倒影,耳边忽然捕捉到温泉四周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水流声。
那不是女子戏水的轻响。
那声音沉、稳、齐,像许多人同时踏入水中,水面被厚重的步伐一层层推开。
谢秋娘怔住了。
她眯起眼睛向白雾深处看去,隐约看见一道壮硕的男性身影立在雾里。
那影子高大得有些不真实,肩背宽阔,像一堵移动的墙。
她心口猛地一紧,脚下不由踉跄后退,手肘撞翻了池边一盘冰镇青梅。
“哗啦。”
瓷盘翻落,青梅滚入水中。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柳飞燕第一个抬头,眼神骤然锋利起来。
钱玉娇下意识拢住肩头浴衣,脸上那点商贾贵妇的从容也碎了一瞬。
秦素素指尖一颤,杯中甘草冰雪凉水洒了半盏。
薛桃华原本坐在浮槎边缘,听见响动后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戏台上从未有过的真实惊惧。
众女渐渐向中间聚拢。
起初,雾深处只是传来沉闷的震动。
那声音像被厚重白雾包裹着,模糊、遥远、压抑,仿佛地底有巨兽正在转身。
片刻后,震动由远及近,从模糊嗡鸣,变成清晰而慑人的整齐踏水声。
整片浴池都好似被这股节奏牵动,水面一圈圈荡开,浮槎轻轻摇晃,冷食盘盏微微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下一刻,浓雾裂开了。
无边茫茫的白霭之中,影影幢幢走出数十道身影。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雾气深处显出形貌。
上身赤裸,肩宽背阔,肌肉线条在湿润水汽中泛着冷硬光泽。
苍白皮肤被雾色染得近乎灰白,胸膛、臂膀、腰腹都带着训练出来的沉重压迫感。
高耸的头颅隐在雾气上层,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他们无声踏水而来,像从深海底部升起的一支沉默军阵。
他们下身围着白色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