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她收拾了包袱。
没带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裳,那枚黄铜哨子,还有火漆印章。
她把写了一封信压在枕头上,说衙门有急事必须回去处理,处理完了就回。
写完了她觉得这措辞实在敷衍,可又懒得再改,信纸折了两折塞进枕套底下,五更天的时候推开门溜出去了。
马车是头天晚上她偷偷托巷口卖混沌的老张帮忙找的,老张收了半钱银子,答应一早就在巷子口等着。
她摸黑上了车,马蹄哒哒地响起来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白。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心口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回到密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没敢直接回舅舅家,怕被盘问,先拎着包袱去街口吃了碗馄饨,然后才磨磨蹭蹭地回去。
舅母见她回来倒是高兴的,接过她的包袱问青州家里好不好,邝芜说都好都好,继母还给做了新衣裳。
舅母摸了摸她袖口的绒毛,笑了一下:
是挺好看的。
又问她在家里住得怎么样,邝芜说好着呢,就是宝哥儿太皮了天天追着鸡跑。
舅母被她逗笑了,没再多问。
收假的最后一天,邝芜一个人在密州街上游荡。
她穿了那件红冬装,街上年味还没散尽,铺子门口的红灯笼照着,地上还有零星的鞭炮纸屑。
她晃荡了一下午,脑袋里转来转去都是她爹那句相看个好人家。
她不想嫁人,她在密州当捕快多快活,每天吃酱肘子啃烤红薯,赵大柱虽然嘴欠但人好,舅舅虽然凶可到底疼她,舅母炖的排骨天下第一。
嫁什么人?
嫁了人还能巡街吗?还能蹲在墙角啃烤红薯吗?
她想想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忽然瞧见一个卖花灯的摊子,挂了一排兔子灯,纸糊的,描了红眼睛白身子,里头点了小蜡烛,亮堂堂的挂在竹竿上晃。
她站住看了半天,挑了一只最小的,圆滚滚的肚子,耳朵竖着,正合给小表妹玩。
她掏了几个铜板买下来,拎着兔子灯的竹柄继续往前走。
夜色下来了,街上的人少了些。
兔子灯在她手边晃悠,烛光透过红纸映在她袖口上,暖融融的一小团。
她低头看了看那灯,想着小表妹见了肯定高兴得蹦起来,嘴上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就看见了他。
司砚从对街的书铺里出来,换了件墨蓝色的常服,手里拿着几册书,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她这个方向走。
她刚想迈步子迎上去打个招呼——腰里那枚黄铜哨子正挂在冬裙的腰带上,晃了一下她的余光——她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