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时那种涩而清甜的香气,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拂过藤架上垂下来的紫藤花穗,又轻轻落在邵正堂膝头摊开的那卷账册上。
洛夜璃从廊下走过来的时候,邵正堂正闭着眼靠在藤编躺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抬了抬,见是洛夜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在暮色里显得很淡。
来了。邵正堂说,声音有些哑,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沙沙的质感。
洛夜璃嗯了一声,走到躺椅旁边,很自然地侧身坐在了邵正堂的腿上。
他瘦,骨头硌人,邵正堂却像是习惯了似的,伸手虚虚揽了一下他的腰,没使力,只是搭着。
又跟阿祁闹了?邵正堂问。
他消息向来灵,昨天夜里邵祁去过洛夜璃房里的事,怕是早就有人递到了他耳朵里。
可他的语气平淡得很,随口一问,像问晚饭吃了什么。
洛夜璃把两条手臂搭上邵正堂的脖颈,十指松松地交扣在他后颈,偏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泛出一点润泽的光。
没有,他说,大少爷就是来看看我,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邵正堂没追问。
他嗯了一声,手掌在洛夜璃腰后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
洛夜璃靠在他怀里,侧脸枕在他肩窝里,那股属于老人的气息漫过来——皂角的、旧木头的、掺着一点药味的。
他不讨厌这个味道。
邵正堂从不往他身上放信息素,alpha那种蛮横的压迫感在这个老人身上几乎察觉不到,像一头收起了爪牙的老狮子,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檐下的风铃被晚风吹动,叮叮咚咚地响。
洛夜璃忽然说:老爷,夜璃为您唱首歌吧。
邵正堂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底有稍纵即逝的柔软,像冰面底下流过一脉温水。
他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合上眼,点了点头,把自己更深地陷进躺椅里。
洛夜璃清了清嗓子,轻轻哼起来。
是一首很老的江南小调,调子软而绵,像水波一层层漾开,词他记不全了,只记得大概的旋律,断断续续地哼着。
他哼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孩童似的稚气。
邵正堂闭着眼听。
他的呼吸慢慢匀下来,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不再敲了,整个人放松地陷在藤编的弧度里,像是睡着了。
洛夜璃哼着歌,垂眼看着邵正堂那张布了皱纹的脸。
他认得这张脸很久了。
三年前他被带到邵正堂面前的时候,这条老狐狸看了他很久,久到旁边的管事都开始冒汗。
可邵正堂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留下吧。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查验货物似的上下其手,就这么留下来了。
起初洛夜璃以为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豢养。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买回去供着宠着,等养熟了再一口一口吃掉。
他做好了准备,日日夜夜地等着那双苍老的手伸过来,可邵正堂没有。
他给他屋子,给他衣裳,给他钱,给他权力,唯独不碰他。
有时候洛夜璃从邵正堂书房出来,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很深,很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