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上午。
于婉晴把排班表夹在腋下,穿过月门走进后院。
后院那一小块空地三个月前还是一片什么都没种的荒地,冬天冻得硬邦邦的,只有几棵枯草。
现在被翻成了四畦整齐的菜地。两畦韭菜刚冒出地面寸许长,嫩绿得能掐出水。两畦菠菜已经长了三四片叶子,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深绿色。
菜地边缘用碎砖头围了一圈整整齐齐的矮沿,这是防止浇水的时候水往外淌。
卢彩莲正蹲在韭菜畦边上拔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衫子,那是以前在南沂县的时候就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上还补过一小块同色布。
她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膝盖跪在一块蒲团垫子上,两只手上全是泥。
她拔草的动作很细,不是一把撸过去,是用指尖一根一根地捏住草茎从泥里拔出来,怕带起旁边的韭菜苗。
“嫂子。”于婉晴站在菜地边上叫了她一声。
卢彩莲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她蹲了一个多时辰了。
她把最后一把草扔进旁边的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婉晴,排班表的事你跟夫君说了?妾身说过,急什么。菜还没种完。”她又蹲下去开始拔第二畦的草,背对着于婉晴。
于婉晴没有跟她绕圈子。她从菜地边上绕过去,蹲到卢彩莲对面,把排班表直接摊在被拔下来的草堆上,手指点在卢彩莲名字旁边那个红圈上。
“正月十一生,二月十一出月子。今天二月十八,你晚了一周。别人出月子要么去书房找夫君,要么来跟妾身报备恢复侍寝。你呢?蹲在菜地里拔草。嫂子,你到底在躲什么?”
卢彩莲手里的草捏紧了。她看着排班表上自己名字旁边的红圈,沉默了几息。
“妾身不是躲。”她声音很轻,不像以前当三嫂时那种干脆利落的语气,“妾身是真的觉得,菜比人好伺候。菜不用说话,浇水就长,不浇水就蔫,明明白白的。人呢,人不一样。妾身一个寡妇,后来不是寡妇了,但妾身这个身份,妾身不知道在床上该是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于婉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三娘是丫头出身的,她伺候夫君是天经地义。秀秀是小姐出身的,她使小性子被冷落再翻身,有戏可以唱。就连玉宁,她连尼姑都当过,在床上变一个人就是特色。妾身呢?妾身是夫君的三嫂,以前在村里,隔着墙听过夫君和三娘住一起的那些动静。那时候妾身还是嫂子,听墙角的嫂子。后来不是了,但每次躺在床上,妾身脑子里就在想,夫君脑子里是不是也还有那个嫂子的影子。这个身份,妾身不知道该留还是该丢。”
于婉晴把排班表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她低头看着蹲在菜地里的卢彩莲,声音不急不缓。
“嫂子,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说明你还没有真正把自己当妾。你还在用嫂子的脑子想问题。三娘不把自己当丫头了,她在排班表上‘一’字标记是夫君认的。秀秀不把自己当小姐了,她骑在夫君身上的时候跟你种菜一样认真。你自己说,你在床上想的事是什么?是夫君在想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什么?”
卢彩莲愣住了。
“妾身自己,想什么?”
“对。你想什么。你蹲在菜地里浇了一个月的水,这畦菜都是你一个人伺候的。你把这份伺候菜的心思,匀一半给夫君,今晚的事就成了。”
于婉晴把排班表从腋下抽出来,在卢彩莲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备注:“性格慢热,需要时间进入状态。建议夫君主动。”然后她把排班表翻了一页,在今晚的侍寝栏里写上卢彩莲的名字,字迹很重,墨都洇开了。
“今晚。嫂子,把你那件裹得严严实实的旧衫子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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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卢彩莲在房间里磨蹭了小半个时辰。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衫子脱了,换了一件干净的藕荷色衫子,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怀孕前做的。
穿上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领口太低了,又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然后她觉得头发太素了,不像杜秀秀那样有马尾,不像玉宁那样能散下来,不像黄玲儿那样有银耳环。
她在梳妆台上翻了翻,什么首饰都没有。最后她从菜地边上掐了一小枝刚开的荠菜花,折了根草茎绑在手指上当戒指。
这大概是所有妾室里最寒碜的饰物。但她低头看着那朵小白花,苦笑了一下,这个东西别人不会戴。是她独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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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关着。
卢彩莲站在门口犹豫了两个呼吸。
她举起手想敲门,然后又放下了。
以前在村里当嫂子的时候,她进小叔子的房间从来不用敲门。
后来身份变了,敲门反而成了习惯。
但今晚她不想敲门。她想像以前那样,直接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