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安搁下笔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不苦,是一种草本的、清清淡淡的香味。这香味他认得。
黄玲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茶。她还穿着那件浅杏色的衫子,袖口挽到肘部,小手臂上沾了一片沾水揉碎的药草叶子。
她把药茶放在舆图旁边,这已经是今晚第三个人往舆图旁边放东西了。先是冬香的排骨,然后是于婉晴送来的排班表,现在是她泡的药茶。
“夫君,这是安神的。枸杞、菊花、加了半钱合欢皮。合欢皮是妾身自己配的,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娘睡不着妾身就泡这个。不是什么金贵的药材,半钱就够了,多了会酸。”
她把椅子搬到书桌旁边,跟上次一样,不是对面,是旁边,挨着的。
然后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说“今晚排到妾身了”,今晚排的不是她。
她是在排班表之外来的。
“妾身今晚不侍寝,是想来坐一会儿。婉晴说排班表上妾身排在后天,但妾身刚才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今晚夫君压力会很大。妾身不是来求什么的,就是来坐坐。夫君想做正事就做正事,妾身坐在旁边。”
林正安端起药茶喝了一口。合欢皮的微苦被枸杞的甜中和了,菊花清香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滑下去。他喝完之后眉头中间那道竖纹淡了一拍。
黄玲儿看到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伸手把他桌面上卷起来压着的舆图边角轻轻展平。
和上次卢彩莲做的动作一样,但她是黄玲儿,她展平的是舆图右边那张标注了“西面”的纸。
“妾身看到了,夫君在上面写了‘西面’两个字加了圈。”她说话声音很轻,“妾身不懂打仗。但妾身懂压力,一个人扛太多事情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种表情。就是明明在想很重要的事,但别人问‘怎么了’的时候偏要说‘没什么’。夫君现在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林正安看着她。黄玲儿圆圆的脸上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崇拜,不是担忧。是纯粹的看着。
好像她此刻在做的就是把他的脸安安静静地看一遍,不是为了找什么问题,就是单纯地看。
“妾身上次说,妾身是一碗白米饭。后来想了好几天,觉得白米饭这个比喻不够准确。白米饭虽然百搭,但没什么营养。妾身应该是一碗,莲子羹。不占地方,不太甜,不太浓,什么时候喝都可以。喝完就没了,不占锅。意思是,妾身不需要夫君费心。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夫君不用记得妾身来过,只要夫君喝完这碗茶之后眉头松了半拍,妾身今晚就没白来。”
她端起茶碗又给他倒了一杯。倒茶的时候手臂从袖子里露出来一截,暖白色的手腕,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她小时候被碎瓷划的。
烛光下那道疤几乎看不出来。
林正安握住她的手腕。
黄玲儿的动作停住了,不是紧张,是微微一惊然后很快就放松了。
他把她的手拉到面前,在她手腕上那道浅疤的位置轻轻吻了一下。
“夫君,那是旧疤,不疼。”
“我知道。但我想亲。”
黄玲儿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说“我想亲”的时候语气坦荡直接,不觉得她这道疤是一个不该被提起的东西。
以前没有人亲过她的疤。
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看那道疤,因为那是贫穷留下的印记。但林正安亲了它。
“妾身,妾身今晚原本真的只是来送茶的,但现在,妾身可以留下来吗?”
林正安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她横抱起来,放在床上。
黄玲儿的身体在落床的瞬间和上次一样安静,没有挣扎,没有攥床单,躺在那里看着他,嘴角有那个很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