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秋文从吴媚那里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没有回启源科技,也没有回苏维民那栋靠近滨江的公寓。
他开着那辆黑色迈巴赫在海城的环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条被关在玻璃缸里找不到出口的鱼。
车窗外整座城市的霓虹像被谁打翻了一地,红红绿绿,泼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又映在他那张铁青的脸上。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幅画面:吴媚站在何业飞灰白的遗照前,黑裙裹身,黑丝裹腿,胸口那道白得发青的沟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而她的手,那只曾经给他喂过饭、擦过泪、在他发烧时贴在他额头上的手,此刻正按在周行知胸口,像按着一只被她重新捕获的活物。
他恨她吗?
他问了自己一路,问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问得胃里那点残存的食物都快要翻上来。
他恨她。他怎么能不恨她?
他恨她总是这样,每当日子看起来快要好起来的时候,她就用更决绝的方式把自己从岸边推进水里。
他恨她连一个解释都没有,连一句“秋文,你听我说”都说得那么有气无力,像早就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拦不住他往门外走。
他更恨周行知。
那个十八岁的男孩站在他面前,眉眼清冷,脊背挺得像一杆新枪,说话时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往他最软的地方扎。
他说“媚姐单身,我也单身”,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像在宣读一条真理。
而他戴秋文站在那间逼仄的客厅里,面对着一个半大孩子,竟连一句能把她留在原地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他把车停在海边一处荒废的观景平台旁,熄了火,摇下车窗。
海风很大,咸腥的潮气从礁石之间翻上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倒去。
他听见浪头一下一下拍在防波堤上,像有人用大锤在砸一扇关不上的门。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吴媚的头像还是去年夏天在超市门口拍的,她抱着小宝,太阳把她的皮肤照得透亮,她笑得眉眼弯弯,耳垂上那对银圈晃得发虚。
他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如果你真嫁给他,就当我从没叫过你一声妈。”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一摔,发动引擎,开回了启源科技的地下停车场。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低的嗡嗡声,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兽。
他坐进那张宽大的黑皮转椅里,把脚架在办公桌边缘,扯松领口,盯着头顶那盏白得发青的灯看了半宿。
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他怕一合眼,就会看见吴媚在周行知面前仰起脸的样子,看见她那双被黑丝裹得发亮的大腿,看见她鬓边那朵白花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第二天傍晚,戴秋文刚开完一个会,正准备关电脑离开,手机忽然响了。
是吴媚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那两个字在灯下跳得极亮,像要从玻璃里蹦出来。
他一直没接,直到铃声自己断掉。
过了半分钟,她又打来了。
他又没接。
又过了半分钟,一条微信弹出来:“秋文,我在你家楼下。我不上去,就在大堂门口等你。你愿意见我就下来,不愿意见我,我走。”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的车流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慢慢吞吞地往前蠕动。
他能想象她站在大堂门口的样子,一定又穿得很薄,风一吹,裙摆贴在大腿上,像被水浸过一样。
她总是这样,明知道自己身上那点肉会让所有路过的男人都多看两眼,却偏偏要站到最亮的地方去等。
他把手机锁了,起身下楼。
出了电梯,穿过大堂,玻璃门外面就是一条铺着灰白色地砖的小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