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知他起疑心,还放他带二十人进来?”
彭敬柔笑了笑,道:
“他起疑心,疑的是什么?无非是疑我彭敬柔要趁郑畋病重,夺了兵权,自己当家做主罢了。这等事,在大唐也不是头一遭了。从前仇士良,如今田令孜,哪个不是如此?那些文官武將,见多了这勾当,自然会往这上头想。”
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接著道:
“可他却不会想到,某要做的不是夺权,而是献城投降。更不会想到,贵使此刻便在某府中,只因贵使自进城起便未曾露面,直接被某接进监军府,旁人连见都不曾见过贵使,他又从何疑起?”
那使者听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彭敬柔又道:
“贵使试想,若某今日不让他带人进来,他心中会作何想?他本就疑心某要夺权,某再拦著不让他的人进府,他岂非更加篤定?若是他一怒之下,迴转节帅府,领著那五百禁军固守府邸,再以郑畋名义向四方求援,那才真是麻烦了。”
他放下茶盏,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自嘲之色,道:
“说来说去,都怪前人砍树,后人遭殃。仇士良当年专权乱政,把持朝堂,嚇得那些文官武將见著监军,便如见著仇人一般。如今田令孜更甚,连天子都成了他掌中傀儡。这些前车之鑑摆在那里,那些將校怎能不心生警惕?某彭敬柔什么都没做,倒先替他们背了黑锅,想想也是冤枉。”
使者听到这里,脸上狐疑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
彭敬柔见他神色鬆动,便又接著道:
“某让他带了人进来,他反倒会觉得某坦坦荡荡,没有不可告人之事。他要防著某,某便由著他防,左右不过是二十个未曾披甲的兵卒罢了,在某这府中,能翻出什么浪来?待会儿宴席之上,某將归顺之意与诸位將吏说明,只要李昌言等人点了头,他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还能拗得过这些镇將不成?”
使者沉吟片刻,终於点了点头,道:
“彭公想得周全,是某多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仍带著几分倨傲,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彭敬柔见他不再纠缠,心中暗暗鬆了口气,面上笑意更浓,道:
“使者不必客气。你我皆是为了陛下的基业,为了凤翔的百姓,自当同心协力才是。”
他说到“陛下”二字时,心中一阵腻味,可脸上却笑得真诚,仿佛那黄巢真是他心悦诚服的主子一般。
那黄巢使者听了这话,脸上终於露出了笑意,端起桌上的茶盏,学著彭敬柔的样子呷了一口,道:
“彭公放心,待我回去稟明陛下,彭公首倡归义之功,陛下必定重重有赏。”
彭敬柔连忙拱手,道:
“不敢不敢,全仗贵使美言。”
两人正说著,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之声,像是又有什么人到了。
彭敬柔侧耳听了听,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那使者道:
“贵使且在此稍坐,待我先去正堂招呼客人。待眾將吏到齐了,我再使人来请贵使。”
使者点了点头,也不起身,只摆了摆手,道:
“彭公自去忙罢。”
彭敬柔见他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不快,却也不好发作。
眼中阴翳停留了一瞬,便被那副和善的笑容取代了。
他迈步走进正堂,朝在座的將吏们拱了拱手,笑道:
“诸位將军久等了,老夫方才处理了些琐事,怠慢了怠慢了。来人啊,给诸位將军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