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几日之事,老夫已尽知了。”
眾人闻言,面上神色各异。
有那夜在宴席上默许投降的,此刻便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郑畋却並不追究,忽然笑了一笑,道:
“幸有诸位,同心戮力,共破阴谋。老夫本就知道,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叛贼被斩首的日子,不远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眾人闻言,精神齐齐一振。
郑畋也不多解释,只命人取来纸笔。
僕役连忙搬来一张小几,架在床榻之上,又铺开上好的蜀纸,研好了墨,將一支狼毫笔递到郑畋手中。
郑畋接过笔,定了定神。
他的手仍有些微微发颤,可握笔的姿势,却稳当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便伏在几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满堂寂然,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
郑畋写的是一道奏表。
他將彭敬柔勾结黄巢、宴请贼使、欲裹挟眾將献城投降之事,一一写明。
又將李岑寂当机立断、斩杀来使、擒拿叛阉、以一典《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之事,也如实奏报。
最后,他表明凤翔、陇右二镇將士誓死效忠朝廷、绝不降贼的决心,请求天子颁詔,號令四方勤王兵马会师关中,共討黄巢。
写完之后,郑畋搁下笔,將那奏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无误,便折好封入信囊之中,以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印信。
他抬起头来,唤来一个亲信家僕,吩咐道:
“你带两个得力人手,持我印信,乔装改扮,抄小路前往成都。这道奏表,务必亲手交到天子驾前。路上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那家僕双手接过绢囊,郑重应道:
“相公放心,小的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將奏表送到。”
郑畋点了点头,挥手令他退下。
待那家僕离去,郑畋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上眾將吏,缓缓开口道:
“诸位,老夫这道奏表送出去,便等於是向天下宣告:凤翔,与黄巢贼子,势不两立。”
郑畋靠在软枕上,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威严:
“黄巢那廝,不过是个贩私盐的亡命之徒,乘著天下大乱,聚拢了一帮子饥民流寇,侥倖破了长安,便妄自尊大,僭號称尊。可他是什么根基?他有什么德行?他占了长安才几日,便纵兵劫掠,杀戮无辜,那些个所谓的大齐官员,不是阿諛奉承之辈,便是被迫屈从之人。这等乌合之眾,能成什么气候?”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许:
“而大唐,自高祖、太宗皇帝创业开基,至今二百八十余年。其间虽有安史之乱,有藩镇割据,有宦官弄权,可这天下的民心,终究还是向著大唐的。只要人心未厌唐,大唐便不会亡!”
“我等身为大唐臣子,食的是大唐俸禄,衣的是大唐冠冕。值此国难之际,正该挺身而出,为社稷分忧,为天子尽忠。若是在这时候贪生怕死,屈膝降贼,將来史笔如铁,便是遗臭万年!”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堂上眾將吏听得热血上涌,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道:
“愿隨节帅,誓死报国!”
郑畋看著面前这些跪了一地的將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右手,將左手食指指尖凑到嘴边,张口便咬了下去。
这一下咬得极狠,指尖登时沁出殷红的血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