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畋那一番话,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楔进他心窝子里。
几位节度使的面孔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转过……
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方藩镇,一支兵马,一份难以揣度的心思。
而真正让他睡不著的,是郑畋那一句:
“老夫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
这话说得平淡,可李岑寂听得出其中的苍凉与无奈。
郑畋年过半百,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虽已能起身理事,可那苍白的面色、清瘦的身形,无不在提醒著李岑寂:
这位恩师能庇护他的时日,恐怕不会太长。
一旦郑畋不在,他李岑寂在这凤翔城中,算个什么?
那些镇將们面上恭敬,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
若郑畋这座大山一倒,他李岑寂便如无根浮萍,隨便一阵风浪便能將他打翻。
不能等。
必须趁郑畋还在,趁这面大旗还能遮风挡雨,儘快將自己手中的刀磨利了。
李岑寂翻身坐起,就著盆中凉水抹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在面上,將残存的那点困意驱得乾乾净净。
他换上那身明光鎧,系好革带,將佩刀掛在腰间,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牙城之中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值夜的禁军士卒见了他,纷纷行礼。
李岑寂勉励了他们两句,便逕往军营方向行去。
进了营门,当值士卒刚要扯嗓子喊,被李岑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也不惊动旁人,径直走到校场边上,抱臂立在一株老槐树下,静静看著场中操练的景象。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却已是热火朝天。
东侧是周平的马军。
五百禁军老底子分作十队,每队带一队新兵,正在练习马上队列变换。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周平骑著一匹枣红马,在队前队后来回驰骋,手中鞭子不时凌空虚抽,发出清脆的响声,口中不住呼喝:
“左翼!转向!转向!张老三,你他娘的往哪儿转?那是右!右!”
“王七!韁绳鬆了!鬆了!你那马又不是你媳妇,勒那么紧作甚!”
李岑寂看得微微頷首。
周平此人,平日里看著和气一团,圆脸大耳像个麵团儿似的,可一上了校场便换了个人,凶神恶煞,骂起人来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