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兵二十年了。什么样的將官没见过?有那剋扣军餉的,有那喝兵血的,有那只会躲在帐中饮酒作乐的。本以为跟著士卒同吃同住的將军只在话本里有,没成想今朝竟真的能碰上一个。”
他將碗中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旁的且不论。就冲这顿肉,冲都校与咱们一同流汗的这份心,我张老三这条命,便卖给都校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可周围几个士卒听了,却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李昌符坐在不远处,將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凑过去说话。
只是低著头,望著自己手心里那层新磨出来的茧子。
这些日子,他手心的茧子从无到有,从薄到厚,如今已与那些老卒没什么分別了。
他也渐渐融入到这支新军之中。
他空降下来当旅帅,又传闻是左厢兵马使李昌言的弟弟,与这些禁军、溃兵混编的士卒自然是有些隔阂。
可自打那日操练,陈安的竹竿抽在他身上与旁人一般无二,眾人便也不再將他当作什么“李镇將的弟弟”来看待。
夜里歇了操,十几个旅帅、都头凑在一处吃酒,也会叫上他。
徐泰那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头一回与他喝酒便拍著他的肩膀道:
“李旅帅,我原以为你是来镀金的,没想到你倒真是个能吃苦的。”
李昌符当时也不恼,只举碗与他一碰,仰头饮尽。
如今听著营房里,那几个兵卒你一言我一语,將李岑寂夸得天上地上绝无仅有。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来投李岑寂时,兄长虽不曾明说,可眼神里分明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在兄长看来,李岑寂不过是个走了大运的宗室子弟,仗著郑畋的提携才得了这个位置,是有些果断与胆色,但终究入不得眼。
可兄长没有看见,李岑寂每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的模样。
没有看见那些兵卒说起都校时,眼中那种与说起旁的將官全然不同的神色。
李昌符將手握紧,又缓缓鬆开。
掌心的茧子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黄。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过去。
校场上的尘土被汗水浸透了又被晒乾,晒乾了再被浸透。
士卒们的抱怨渐渐少了,倒不是不累,而是累得习惯了,也懒得再抱怨。
更何况,每当中午那顿加餐端上来时,眾人心头那点怨气便也跟著肉香一併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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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岐山的雪还未化尽,凤翔城中的气氛却已与隆冬时节大不相同。
那几位节度使在拜师宴后便在营中少有动弹。
可这一日,节帅府门前的拴马桩早早就被占满了,各色战马喷著响鼻,蹄子不耐地刨著青石地面。
亲兵、隨从、押衙们在府门外交头接耳,有的蹲在墙根下啃著干饼,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这些日子凤翔城里匯聚的兵马越来越多,粮草輜重往来不绝,便是不懂军务的寻常百姓,也嗅到了大战將临的气息。
李岑寂带著徐泰並几个亲兵,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领深青圆领袍,腰间繫著革带,悬著一柄横刀。
旁的人不许带兵刃进府,可他如今依旧负责著节帅府的戍卫之责,自是可以配著刀直接入府。
这两个月来日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他整个人又黑壮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下頜的线条愈发分明。
那一双眼睛也比从前更亮,沉静中透著一股子锋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