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刀鞘往四周划拉了一圈,道:
“都校您瞧瞧,这地方哪里险了?土坡平缓,沟水又浅,林子也藏不住多少人。论地势险要,远远不如石鼻寨:那里两面石崖,中间窄道,那才叫插翅难飞。郑公先前当著满堂节帅的面说要在石鼻寨设伏,如今却换成了这儿……”
他说到兴头上,竟又补了一句:“末將瞧著,郑公莫不是中风之后还未好利索?怎地將设伏之地从石鼻寨改到这------”
话未说完,李岑寂的目光便如刀子一般扫了过来。
“徐泰。”
只这一声,平平淡淡,却叫徐泰那张方脸上的表情登时僵住了。
李岑寂平日里待麾下亲近,操练时骂几句踢两脚都是常事,可一旦他露出这种神色,那便是真怒了。
徐泰跟了李岑寂这么久,头一回见都校这般看他。
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便如被掐住喉咙一般,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从前在禁军里便是这张嘴,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如今你是都头,手底下管著五百號弟兄,这张嘴若是还这般没遮没拦,迟早要惹出祸事来。郑公也是你能议论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况且,郑公对我恩重如山,收我为徒、倾囊相授,你当著我这个做弟子的面妄议他,是觉得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
徐泰被他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低下了头,訕訕道:
“末將、末將这张破嘴——”
“行了。”
李岑寂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许,
“今日这番话,我当没听见。可若是再有下回,便是旁人传出去半句,我也保不住你。”
徐泰连忙点头如捣蒜,再不敢多言。
李岑寂见他老实了,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道:
“石鼻寨確比此处险要,这是实话。可设伏之地,郑公从一开始就没选择石鼻寨。”
眾人闻言,都是一怔。
“石鼻寨距凤翔不过一日路程,若是在彼处设伏,一旦出了差池,被贼军击穿阵线,败军裹挟溃兵,顺势便能衝到凤翔城下。届时城中兵力空虚,郑公犹在军中,你拿什么去守?再者,石鼻寨地势险要,连你徐泰都知道那地方容易设伏,你以为叛军都是瞎子傻子不成?你都能想到的事,尚让、王璠那些宿將想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
“设伏之道,不是越险越好。太险的地方,敌军必然警觉,伏击便成了明仗;太险的地方,若是设伏失败,反倒绝了自己的退路。龙尾陂看著不起眼,却是敌军必经之路,地形恰好在对方放鬆警惕的范围之內,坡顶可藏弓弩手,芦苇盪可伏步营。郑公择此地,是算准了敌將的心思,而非只凭地形险要。这等眼光,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臧否的?”
这一番话,驳得徐泰哑口无言,只是惭愧地低下头去。
周平、吴康等人也是面露思索之色。
他们方才心中未尝没有与徐泰一般的疑虑,只是碍於尊卑不曾说出口罢了。
此刻听李岑寂这般剖析,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设伏之地的选择,竟有这般深意。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先別忙著想其他。地形看过了,这伏击到底该怎么打,你们各自说说看。”
眾人这才收了心思,认真瞧起眼前地势。
沉默了有十几个呼吸,李昌符率先开口。
他方才心里就憋著一股子想要出头的劲,此刻得了机会,便大步走到最前头,抬手指向东面,道:
“都校,末將以为,这等两边有林子、中间有陂岭的地势,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种打法。先派探马四出,將叛军的探马尽数剪除,戳瞎他的双目。再將兵马分成两拨,一拨埋伏在陂西的杨树林里,一拨藏在陂东的土沟后头。等叛军从官道上经过,两拨人马骤然杀出,截其头、断其尾,將其分割成数段,然后逐段绞杀。”
他说得条理分明,显是方才勘察时便已细细思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