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郑畋抬起手,止住了他。
那只手枯瘦而苍白,手背上青筋微凸,指尖却稳稳噹噹,没有丝毫颤抖。
他將那只手按在舆图上,按在郿县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慈不掌兵。”
只这四个字,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叫孙储心头猛地一震。
郑畋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一双老眼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著。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在对孙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尚让部自长安出发,五万大军,號称十万。唐军拢共四万余人。若是唐军自凤翔而出就全力赶路,確实可以赶在叛军之前进入郿县。郿县城中的数百守军,再加上唐军,依託城垣,未必不能守上一阵子。孙主簿,你说是不是?”
孙储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四万对五万,又是守城,虽未必能胜,但八成把握守住郿县还是有的。
“可是守住了,然后呢?”
郑畋问道,又自问自答,
“然后尚让大可围而不攻。”
他手指在舆图上郿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缓缓朝四周推出去:
“他只需在城外扎下联营,將郿县围得如铁桶一般,既不攻城,也不退兵。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东边。等东边黄鄴解决了王重荣,占据河中;等朱温腾出手来,沿渭水西进,包抄我军后路。到了那时,尚让与朱温合兵一处,黄巢再无东顾之忧,大可倾巢而出,三路大军压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到了那时,纵然能守住一时,城中的粮草能吃多久?城中的箭矢能用多久?孤城困守,內无粮草,外无援兵,迟早是死路一条。届时我唐军若是败了,凤翔陇右便要全拱手让给黄巢。遭劫的,便不止是郿县一地的百姓了。”
他將按在舆图上的手缓缓收回,搁在膝上,那只手依旧稳当,却不知何时已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泛著青白。
“所以郿县守不住,是好事。”
郑畋缓缓道,
“尚让拿下郿县,便会以为唐军不过如此,以为我军望风而逃、不堪一击。他会轻敌,会冒进,会急不可耐地朝凤翔扑来。他越是轻敌,便越容易撞进龙尾陂这道口袋。”
他抬起头,望著孙储,那双老眼中翻涌的东西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沉沉的暗色。
“至於郿县的百姓……”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又沙哑了几分,
“待击败尚让,老夫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向天子请一道恩旨,免了郿县的赋税,开仓放粮,抚恤百姓。可眼下,老夫能做的,便只有打贏这场仗。唯有打贏了,郿县百姓的苦,才不算白受。”
孙储听罢,久久无言。
他跟隨郑畋多年,深知这位老相公的为人。
他是真正將百姓放在心里的官。
可如今,他却要亲口说出“慈不掌兵”这四个字,要硬著心肠看著郿县百姓陷於水火而不能救。
这种煎熬,旁人岂能体会?
孙储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朝郑畋深深一揖,道:
“节帅苦心,天日可鑑。储虽不才,愿隨节帅共进退。”
郑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將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那標註著“龙尾陂”三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