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让嘀咕了一句,正要遣人去探个究竟,便见南面湖泊方向有喊杀声响起,芦苇摇曳间四桿大纛立起,左两桿上书“鄜延节度使”、“李”,右两桿上书“夏州节度使”、“拓跋”。
尚让心中猛地一沉,正喝令將校、调遣前阵兵马前去抵御,又见后面一骑探马也狂奔而至,马上骑手额角带血,声音都变了调:
“太尉!北面密林中有唐军伏兵直取中军,慌乱间难以计数,已与我中军交锋!”
尚让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霍然扭头,朝龙尾陂高岗上那两面依旧猎猎作响的大纛望去,剎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中计了。
他面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攥著马鞭的手指节泛白。
左右將校闻讯也都变了脸色,齐齐望向他,等他拿主意。
尚让到底是打了十年仗的宿將,虽惊不乱。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此刻摆在他眼前的,无非两条路。
一条路,是不惜一切代价顶住唐军伏兵,让老营与林言那五千中军兵马全力猛攻龙尾陂高岗。
只要能在前、中两阵被彻底击穿之前斩下郑畋的脑袋,唐军伏兵便是不攻自破,届时己方占了高岗,居高临下,那两路伏兵哪里还攻得上来?
另一条路,是趁退路尚未被彻底截断,赶紧撤。
后军转前军、前军转后军,由老营残部与林言那五千生力军殿后,且战且退,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尚让抬头望向龙尾陂高岗。
土岗虽不甚高,却横亘官道之上,地势刁钻。
数千精锐攻了半个时辰,换了三拨人马,连老营都折在了里头,却始终没能將那面都统大纛砍倒。
如今两翼伏兵已出,唐军士气正盛,高岗上的守军更是愈发稳固……再攻,还能攻得下来吗?
尚让咬了咬牙,將那口不甘之气硬生生咽回肚里,哑声传令。
“撤。”
只这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气力。
他霍然转身,对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下去:后军转前军,前军转后军,且战且退,不可恋战。命林言率本部兵马並老营残部殿后,务必挡住唐军追兵,掩护大军撤退!”
传令兵高声应诺,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尚让又唤来身边一个牙兵,压低声音道:
“你再去给林兵马使传一道口信——就说是本帅说的,若是见事不可为,便带著牙兵先走,不必管断后的老营与兵马了。”
那牙兵一怔,抬头看著尚让。
尚让面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愧色,沉声道:
“这一阵没能斩下郑畋的脑袋,是本帅轻敌冒进,败了也是本帅的过错。大军折损了还能再募,可若是林言失陷在此……他可是黄王的外甥,本帅还有何面目回去见黄王?速去!”
牙兵不敢再问,翻身上马,飞也似地朝前阵驰去。
龙尾陂东坡上,正在山前搏杀的叛军前阵再度大乱。
那些老营士卒方才被驱赶著重新衝上山岗,本就士气不高,此刻听见两翼杀声震天,又听说是唐军伏兵断了后路,哪里还有战心?
一个个面面相覷,脚步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缩。
林言在听闻后方有伏兵杀出之时,心头也是一惊,可他到底是黄巢的外甥,在军中歷练多年,深知此时若是乱了阵脚,那便真箇万劫不復了。
他厉声呼喝著让前排刀盾手稳住阵线,要且战且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