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將碗碟还给老火头军,便听见伙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正是徐泰。
这莽夫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的皂衣,脸上有道被流矢擦出的血痕已结了痂,瞧著倒比昨日精神了几分。
他一见李岑寂,便大著嗓门嚷道:
“都校!您可算醒了!末將来了三四趟,回回掀帘子瞧您都睡得跟死人似的,打雷都轰不醒!陈指挥使还骂我,说让我莫要扰您歇息——”
那老火头军正收拾碗碟,被徐泰这一嗓子嚇了一跳,手里的粗陶碗险些滑脱。
伙房里本就横七竖八打著地铺的几个火头军也都惊醒了,有的揉著眼坐起身来,有的还在懵懂中便去摸身边的烧火棍,只道是走了水。
待看清来人是徐泰,眾人方才鬆了口气。
一个年轻些的火头军嘟囔道:
“徐都头,您这嗓门也忒大了些,嚇得小的还当是叛军摸进营来了。”
徐泰笑道:
“叛军?叛军早被咱们都校杀破胆了,哪个还敢来摸营?”
那几个火头军这时才注意到徐泰身前还立著一人。
那人身量颇高,肩宽背阔,昏黄灯火映在脸上,虽满是乾涸的血垢,却掩不住底下那副清俊的骨相。
身上明光鎧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污,甲叶缝隙里还嵌著不知是谁的碎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汗臭扑面而来。
这一身打扮,全营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是李都校!”
一个年轻火头军脱口叫了出来。
几人慌忙翻身拜倒,七嘴八舌地行礼。
那个方才摸烧火棍的年轻火头军行了礼,便忍不住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崇敬之色,大著胆子问道:
“都校,小的听说昨日您领著一百骑就衝进叛军阵里去了,一槊就把偽齐的太尉给捅了个对穿。这是真的么?”
另一个火头军也抢著道:
“都校,听说您还斩了黄巢的外甥?还有那个叫石猛的,听说有八尺多高,使一对金瓜锤,您是怎么把他拿下的?”
又有一人接口道:
“都校,您那杆马槊真有八十八斤?这岂不是比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还沉?”
这话一出,旁侧便有同袍斥他:
“哪里是八十八斤?分明是一百零八斤!小的听马军的弟兄说,都校那槊抡起来,叛军里没人能挡住——”
一时间伙房里嘰嘰喳喳,几个年轻火头军你一言我一语,活像一群见了新奇物事的雀儿。
这些人虽是杂役,却也大多是关中良家子出身,只不过体格稍逊、武艺不精,才被分派到伙房当差。
平日里听多了前线將校的廝杀故事,心中本就对衝锋陷阵的猛將存著十二分的嚮往。
如今那斩將夺旗的主角就立在眼前,哪里还按捺得住?
李岑寂被这一通七嘴八舌问得有些愣神。
他昨日在战场上杀进杀出时毫不含糊,此刻面对几个满脸崇敬的火头军,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张了张嘴,正斟酌著如何答对,徐泰已大步上前,伸开双臂將那几个火头军往两旁一拨拉,笑骂道:
“去去去!都校才刚醒,饭还没吃几口,你们倒先审起人来了!这些事回头有的是工夫说,眼下都校有事,莫要耽搁了时辰!”
他与这些火头军显是相熟的,那几个年轻火头军被他推搡著也不恼,只是嘻嘻哈哈地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