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望著楼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已在盘算见了郑畋该如何说、如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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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临,郿县城中却没有几分炊烟。
李岑寂骑马跟在郑畋的马车之后,缓缓穿过那条从西门直通县衙的长街。
街面是夯土压实的,连日晴好,被马蹄一踏便扬起细细的黄土。
黄沙飘飘洒洒,落在道旁歪斜的门板上,落在檐下晾著的几串乾菜上,也落在那些缩在墙角不敢抬头的百姓发间。
正是该生火造饭的时辰。
若在太平年月,这条街上早该飘起粟米粥的香气。
家家户户灶膛里的火光会映得窗纸暖黄,孩子们会端著粗陶碗在巷口追逐打闹,女人们会扯著嗓子唤自家男人回家吃饭。
可此刻,长街两侧十户有五六户闭著门,门板上贴著残破的桃符,顏色已褪得发白。
有几户虽敞著门,却也瞧不见什么人影,只有一两缕极淡的炊烟从低矮的房顶上怯生生地冒出来,仿佛连生火做饭都怕招来祸事。
街东头有一家铺子,门板被砸烂了半边,歪斜地靠在门框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店堂。
门口散落著几片粗陶碎片,是一只打翻的碗,碗底还粘著半块干透了的黑麵饼,上面爬满了蚂蚁,好在百姓还没彻底饿急眼,不然这种发霉的饼子可轮不到蚂蚁去吃。
旁边倒著一只破竹筐,筐里的干枣滚了一地,已被踩得稀烂,混在泥土里,只余下几抹暗红色的碎渣。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巷口。
巷子里头晾著一排衣裳,是些粗麻短褐,补丁摞著补丁,在暮风中无力地晃荡。
衣裳底下坐著个半大的小子,约莫七八岁,打著赤膊,脚踝细得像两根枯柴。
他怀里抱著个更小的娃儿,正拿手指蘸了瓦罐里漏出的水,一点一点地餵进那娃儿嘴里。
娃儿含著手指,不哭也不闹,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望著巷口经过的这一队人马,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怯生生的畏惧。
李岑寂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幕。
他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神,他在后世的照片里见过,在那些战地记者的镜头下,在那些被炮火摧残过的城市的废墟间。
可如今,这眼神就在他眼前。
活生生地、近在咫尺。
那小子见他望过来,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娃儿抱紧了些,低著头缩起肩膀,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却连跑也不敢跑,唯恐惹来更多注意。
李岑寂连忙收回目光。
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孩子的眼中便会多一分恐惧。
巷口斜对面,一个裹著破麻布的老汉蹲在自家门墩上。
他身后那扇门上,新贴了一张白纸。
那白纸裁得方方正正,四角用米浆粘在门板上,上头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墨跡洇得模糊。
李岑寂认不出写的什么,却认得出那是什么,那是丧幡。
穷人家买不起白布白幡,便只能用白纸裁了糊在门上,权当是为亡人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