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抱拳一礼,开门见山道:
“程帅,某入城时沿途所见,各镇士卒正在城中大肆劫掠。闯入民居,抢夺財物,凌辱妇人……某方才一路走来,已不知撞见多少桩。程帅,咱们是来收復京师的,不是来祸害百姓的。”
程宗楚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立时答话。
他转身將李岑寂让进屋中,屋內涇原大半將校都在,程宗楚也不避讳,嘆了口气,道:
“静之,你当老夫不知道?昨夜入城之后,军纪便乱了。可你要知道,这些兵跟著咱们从凤翔一路打到这里,刀头舔血,把命都豁出去了。好容易打进长安,让他们快活一夜,也是人之常情。若是硬要约束,反倒寒了將士们的心。”
“一夜?”
李岑寂抬起眼来,
“程帅,现在已是第二日日清晨了。那些兵不是昨夜在抢,是还在抢。若是再不约束,过了今日还有明日。长安城中数十万百姓,盼了官军多少日子,好容易盼来了,却被官军抢了个底朝天。您让他们往后如何看朝廷?如何看咱们这身唐甲?”
程宗楚沉默了片刻,堂下眾將校见李岑寂进来,本想招呼,可此刻听了这番话却皆是面色不虞,低声议论起来。
程宗楚那张粗豪的面孔上也是神色变幻不定,显是在权衡。
李岑寂又道:
“程帅,某麾下这三千兵马,多数是从关中流民中招募的溃兵,还有不少本就是长安本地人。如今家乡收復了,他们却眼睁睁看著同袍在抢自己的乡亲父老。某不怕说句实话,若非某严令弹压,他们之中已有人想要脱了军袍去帮著百姓打架了。程帅,军心可用,民心更不可失。”
最后这句话让程宗楚终於动容。
他思虑再三,拍了一下大腿,嘆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昨夜那一宿,弟兄们也快活够了。老夫便卖你静之一个面子:传令下去,即日起各营严禁劫掠,再有犯者军法从事。昨夜已经抢了的,就不再追究了。”
他话音刚落,堂下那些將校中便有人厉声接话:
“节帅!这如何使得!”
一个三十出头的將校满脸愤然之色,正是程宗楚麾下的先锋兵马使。
他朝程宗楚抱拳道:
“节帅!弟兄们拼了命打进长安,昨夜才得了一点甜头,今日便要禁?这是什么道理!李留后虽是一镇留后,却也管不到咱们涇原镇的头上罢!”
李岑寂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將校面上,神色平静如水。
那將校被他这般看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隨即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梗著脖子道:
“李留后,末將敬你在龙尾陂上的本事。可各镇有各镇的规矩,你凤翔的刀,砍不到涇原的头上!”
这人李岑寂认得,姓郭,在郿县的庆功宴上还曾端著一碗酒凑到他跟前,拍著胸脯说“李都校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往后但凭吩咐”。
那时他满面堆笑,语气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此刻却梗著脖子,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盯著李岑寂的目光里再没有半分旧日情分,只剩下一股被动了盘中肉的恼怒。
李岑寂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便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嗓门。
徐泰一张方脸上同样满是怒色,指著那郭兵马使的鼻子便喝道:
“你那是甚么眼神?龙尾陂那次若不是我家留后,涇原闔镇上下能活几个?如今才过了几日,就翻脸不认人了?挡了你发財的路,便连恩人也不认了?”
郭兵马使被这番抢白噎得麵皮紫涨,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徐泰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某还要问你一句:將来若有一日,叛军占了你的家乡,李留后领兵去收復,是不是也可以照著你们昨夜的规矩,把你家的宅子抄了,把你家的女眷凌辱了,把你家的亲族杀个乾净?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