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公遇已在帐中等候,他麾下的秦州兵溃散得厉害,大半兵马还在城中各坊市间劫掠,当时在营中的不过两千余人,此刻收拢到一处,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连甲冑都没披齐整。
程宗楚的涇原兵稍好一些,他早一步收拢兵马,带出来三四千人,虽也折损近半,总算还保留了些元气。
三方合在一处,加上李岑寂与宋文通那三千凤翔先锋,统共不过近万兵马。
帐中气氛沉闷。
三人面面相覷,一时都没有开口。
“眼下有三个法子。”
程宗楚率先打破了沉默,掰著手指头道,
“其一,趁叛军尚未合围,即刻拔营往西撤。其二,守住这营盘,等別路人马赶来匯合。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趁黄巢立足未稳,咱们再杀回城去,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仇公遇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凝重:
“杀回去?程帅,咱们手头这万把人,大半是刚逃出来的溃兵,心气已丧,正惊惶著呢,莫说巷战了,便是当面锣对面鼓的摆阵野战也未必討得了好。逃的话,咱们步卒多,骑兵少,马都丟在城里了,若是被叛军骑兵一路衔尾追杀,只怕走不到盩厔便要溃散大半。”
李岑寂没有接话。
三人都知道这三条路各有各的凶险,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正僵持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陈安掀帘进来,抱拳道:
“留后,唐节帅到了。”
三人俱是一怔。程宗楚霍然起身:
“唐弘夫?带了多少人?”
“约莫千余,多半带伤。”
陈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叛军的追兵也跟在他后头,数目不知,少说也有五六千,已到了营柵外不足三里。”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三人鱼贯出帐,登上瞭望台。
晨光已大明,营柵外的原野上烟尘滚滚,叛军先锋的旗號已清晰可辨,黑压压的人马正从东面与南面朝营盘围拢过来,吶喊声与马蹄声隱隱隨风传来。
更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上又有数道烟尘腾起,那是叛军的骑兵正沿著官道加速赶来。
唐弘夫被几个牙兵搀扶著上瞭望台。
他鬚髮蓬乱,明光鎧上溅满了血污,左臂缠著被血浸透的布条,面色灰白,哪还有半分前几日在郿县宴席上的红光满面。
他朝三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老夫出城时撞见了这股叛军,被一路追著往西撵。远远瞧见这边营盘有兵马驻守,便厚著脸皮投奔来了,却是没想到诸位都在。”
他话说得客气,是来避难的。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岑寂扶著寨柵立柱,目光扫过营外那一道道合拢而来的长龙,心中那桿秤终於不再摇摆。
“这下倒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也不必爭了。贼军已替咱们把路都封死了。眼下只剩下一个法子: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