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稳,刀锋也很利,一刀便將黄巢的首级割了下来。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將那首级提在手中,站起身来。
首级上的面孔已有些扭曲,双目半睁半闭,嘴微微张开,仿佛还在说著什么。
周围的唐军將校们这时才如梦初醒。
“黄巢死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紧接著,欢呼声如潮水般在营中炸开。
“黄巢死了!贼首伏诛了!”
“大唐万岁!天子万岁!”
“李留后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传到营外,传到旷野上,传到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耳中。
叛军士卒闻知黄巢已死,登时如丧考妣,再无战心,纷纷弃械投降。
可就在这欢呼声中,忽然有人动了起来。
一个涇原镇的兵马使率先衝上前去,一把扯下黄巢尸体上的一只靴子。
紧接著,又有几个將校一拥而上,有的去扯衣袍,有的去割手足,有的去抢那面倒伏在地的“黄”字大纛。
“这是老子的!別抢!”
“放你娘的屁!老子先看见的!”
“都別爭!这袍子归某,手臂归你!”
不过片刻工夫,黄巢那具无头尸身便被瓜分殆尽。
手脚被割去,衣袍被扯碎,连那根腰带都被人抢走,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干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
李岑寂提著首级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眉头微皱,却没有说什么。
他早就料到会如此。
这些藩镇兵將,眼中心中只有功劳二字。
黄巢的手脚、衣袍、腰带,哪一样拿回去不是大功一件?
便是不能与首级相比,却也是实打实的战功。
他不屑与这些人爭,却也无权阻拦。
程宗楚站在一旁,看著那群哄抢尸体的將校,又看了看李岑寂手中那颗血淋淋的首级,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残局了。
“留后。”
徐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方才也想去抢,却被周平一把拽住了。
此刻他站在李岑寂身侧,望著那群还在爭抢的將校,低声道,
“这些人……真是……”
“由他们去。”
李岑寂打断了他,將黄巢的首级交给身旁的宋文通,吩咐道,
“用石灰醃了,装入木匣,好生保管。这是要呈给天子的。”
宋文通双手接过首级,郑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李岑寂这才抬起头,望著天际那一片渐渐散去的硝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仗,终於结束了。
从龙尾陂到武功,从武功到长安,从长安到西郊,从西郊到北营……
一路廝杀,一路血战,一路尸山血海。
尚让死了,林言死了,王璠死了,孟楷死了,盖洪死了,如今连黄巢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