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沉寂了片刻,忽然“噹啷”一声,不知是谁先丟了兵刃,紧接著,叮叮噹噹的声响连成一片,横刀、长矛、弓箭、盾牌,扔了一地。
城门,缓缓打开了。
当先走出的,是一老將,年岁与黄巢一般大,鬚髮花白,甲冑不整,面色灰败如纸。
他双手捧著印綬,跪伏於地,声音沙哑:“罪將米实……愿降。”
身后,黑压压的叛军士卒跪了一地。
李岑寂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接过那老將手中的印綬,沉声道:
“尔等既降,本將既往不咎。传令下去,各营就地缴械,听候发落。”
那老將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李岑寂也不看他,转身回到阵前,对程宗楚和仇公遇道:
“程帅、仇帅,进城罢。”
程宗楚哈哈一笑,催马跟上。仇公遇也点了点头,策马前行。
三千精兵鱼贯而入,列队於长街两侧,甲叶碰撞之声清脆而整齐。
李岑寂骑马走在最前头,程宗楚在左,仇公遇在右,三面大纛在身后猎猎飘扬。
长街两侧,百姓们从门板后、窗欞间、巷口里探出头来,先是怯生生地张望,待看清了那三面大纛和那颗首级,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扑通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黄巢死了!那贼子真的死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哭声、笑声、欢呼声混成一片,在长街上空迴荡。
李岑寂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百姓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郿县长街上看见的那些白幡,那些怨毒的目光,那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孩子。
那些日子,总算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面对三千精兵,高声道:
“將士们听好了!”
牙兵见他喊话,立马齐齐高呼传话。
三千人齐齐挺直腰板。
“尔等隨程、仇二帅与本將从凤翔一路打到长安,龙尾陂、武功、长安西郊,仗仗都是硬仗,回回都是血战。本將心中感激,朝廷也不会忘了尔等的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今日入城,我三人只有一句话:不许扰民!”
长街上一时寂静无声。
李岑寂的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扫过,缓缓道:
“尔等可知,为何不许尔等扰民?”
士卒们面面相覷,无人答话。
李岑寂自问自答,声音沉了下来:
“因为百姓已经穷了,苦了,被抢怕了。黄巢在时,抢他们;前些日子唐军进了城,也抢他们。他们种地纳粮,养活了尔等,尔等却要抢他们,这算什么道理?这算什么官军?这与土匪何异?”
他抬起手,朝长街两侧那些畏畏缩缩的百姓一指:
“尔等且看,那些人,他们家中还有多少粮食?还有几件衣裳?还有几个铜板?你们心里难道没数?”
士卒们低下了头,有的面露惭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