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李岑寂听赵璋说了这六策之后,便暗暗记下,回帐之后连夜默写出来,又逐条推敲过,今番正好拿出来与孙、王二人商议。
他將纸推到孙储与王俶面前,道:“二位先看看这份章程。”
孙储接过纸,与王俶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二人看得极慢,不时低声议论几句,眉头微蹙又舒展开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孙储抬起头来,眼中带著几分惊异之色,道:“留后,此六策————是谁人所擬?”
他看了一眼赵璋,又看向李岑寂,目光中满是探寻。
李岑寂道:“是赵先生所擬。”
孙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又低头看了一遍,方才缓缓道:“此六策,条条有据,字字在理,若能一一落实,凤翔三年之內必有大变。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岑寂:“留后若是要照此施行,恐怕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办哪一桩?”
李岑寂没有立时答话。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看著三人,道:“某以为,这六策的顺序,须得调换一下。”
赵璋拱手道:“留后请说。”
李岑寂道:“赵先生写这六策时,先言足食,再言足兵,然后安民、肃吏、兴商、固边,步步为营,顺序倒也妥当。可在某看来,这六策之中,最要紧的不是足食,也不是足兵,而是肃吏。”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吏治不清明,足食便是一纸空文。你下再好的政令,到了下面,被那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处处剋扣,到了百姓手里便只剩下一碗稀粥、半亩荒田。足兵亦然,你若不能保证军餉粮草如数发放,士卒们凭什么替你卖命?安民、兴商、固边,哪一样离得开清廉能干的官吏?”
他抬起头,自光扫过三人,又道:“某今日將那些流民全部交给雍县官吏去安置,便是为了看看这些人里面,哪些是清官,哪些是赃官,哪些机灵可用,哪些庸懒无能。”
孙储听到此处,眼中精光一闪,捋须道:“留后这是要————”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著李岑寂,等他自己说完。
李岑寂道:“楚庄王即位之初,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他不飞不鸣的那三年,不是荒废政务,而是在暗中观察百官,分辨忠奸。某今日这数千流民,便是那一壶油水,油放出去,那些贪官污吏闻到腥味,必然要伸手,伸手便会留下痕跡;那些庸懒无能之辈,面对这数千嗷嗷待哺的百姓,必然手足无措,露出马脚。某要你们三人,从军中军吏里挑些可靠之人,分派到下面去,每日查帐查库,巡视各村各乡,暗访流民、询问安置情况。发现有贪腐之人,先不要急著抓,只记下他的罪状,放他继续行贪,他要贪,便让他贪,他贪得越多,罪证便越確凿,到时候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王俶抚须笑道:“留后这是要让那些贪官————自己把自己装进袋子里?”
李岑寂点了点头,笑道:“正是。某要的不是治標,而是治本。这凤翔各县,经年累月不知积下了多少硕鼠。
郑公来后,只將精力放在军事上,没有时间料理他们。可某不同,如今黄巢已平,某有大把时间陪他们玩。只是若某一上任便大刀阔斧地清查,那些鼠辈必然抱成一团,互相遮掩,反倒不好下手。不如让他们觉得某是个初来乍到、不諳政务的愣头青,等他们自己露出了尾巴,再一把將网收起来。”
孙储听到此处,捋须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有讚赏,也有一丝感慨:“留后这番谋划,颇有当年汉宣帝信赏必罚,综核名实”的意味。下官在凤翔这些年,也见过不少贪赃枉法之徒,只是苦於没有实证,不便动手。又需为平叛大局著想,动不得他们,今番留后既有了计较,下官自然全力襄助。”
王俶也拱手道:“留后放心,我等自会从军中挑些靠得住的將吏,分派各县,暗查帐目民情。”
李岑寂点头道:“届时,某要给凤翔百姓一个大快人心的场面,须得將这些硕鼠当眾公审,明正典刑,让那些平日里被欺压的百姓亲眼瞧著,才能解了心中的怨气,也才能让后来者望而生畏。”
孙储、王俶、赵璋三人齐齐起身,拱手道:“谨遵留后之命。”
李岑寂也站起身来,朝三人回了一礼。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將四人的影子投在堂壁上,长短交错,如一幅无声的画卷。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诸如:
哪些军吏可以信任、如何分派、以什么名目去各县巡察、如何暗访民情而不惊动地方官吏等等。
直到夜色深沉,更鼓敲过二更,方才散了。
李岑寂送走三人,独自立在堂前的廊下,望著庭院中那一轮明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拂过,带著院子角落里那一丛新竹的沙沙声响,如有人在窃窃私语。
李岑寂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中。
翌日天色未明,李岑寂便已起身。
他未著官袍,只穿了一领皂布短褐,足蹬军靴,一副行伍模样。
亲兵牵了黄驃马来,他翻身上马,也不带许多人,只领了徐泰並十余名牙兵,便往城西军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