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胆子大的官吏,试探著在帐目上做了些手脚,等了半月,不见有人来查;又过了半月,依然风平浪静。
他们的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郑相公在时,隔三差五便要来查帐,咱们虽能拿一些,可却不敢多拿。”
一个掌管府库的仓曹私下对同僚道,“可这位李留后,除了打仗和巡营,旁的什么也不管。某听说他这一个月都在岐州各处边城里跑,连雍县衙门的门朝哪开怕是都忘了。”
另一个负责徵收田赋的司户也笑道:“某前些日子多报了几十亩荒田,虚领了一笔垦荒银,原还担心露馅,可等了这么久,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依某看,这位留后便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旁的政务一概不通。”
又有人附和道:“莽夫好啊!莽夫好糊弄!只要咱们把面上的事做得光鲜些,他便瞧不出破绽。咱们该拿的照拿,该贪的照贪,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他哪里顾得上?”
於是乎,这一个月来,各县各曹的帐目上,虚报的开支多了起来,截留的粮餉多了起来,巧立名目的杂税也多了起来。
那些被李岑寂留在城中的人,自然会找机会拨开这些迷雾,去瞧瞧里头的真相。
只是这些硕鼠们自己,还浑然不觉。
他们只当这位留后是个粗线条的武夫,只顾著收买军心,旁的便什么也不管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已有百十名身著便服、扮作商贾或流民的军吏,悄然散布到了岐州、陇州的各个县乡之中。
这些人有的去了集市,与百姓閒聊,问起今年的收成、官府徵税的数目。
有的装作迷路的旅人,借宿在村舍之中,与农家老翁拉家常,打听田赋徭役的实情。
有的则是以军吏的身份大摇大摆走进县衙,要求调动本县的库房存粮以供军需,以此为藉口翻阅帐册,暗暗记下那些对不上的数目、虚列的名目。
赵璋每日傍晚便坐在窗前,一一匯总送来的信件,將上头的密报誉录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皮上写著《岐陇风土录》,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方志杂记,可翻开来,却是一桩桩、一件件贪赃枉法的罪证:
某县仓曹虚报粮价,侵吞库银三十贯;某乡截留垦荒银,中饱私囊;某县私征杂税,加派徭役,逼得三户百姓卖儿鬻女;某县主薄与豪绅勾结,將荒田偽报良田,骗取垦荒补贴————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日傍晚,赵璋正在房中整理书信,李岑寂推门而入。
他刚从麟游县回来,风尘僕僕,面上还带著一路的风霜之色。
赵璋见他进来,起身拱手道:“留后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李岑寂摆了摆手,走到案前,翻开那本《岐陇风土录》,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將册子合上,放在案上,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胆子倒是不小。”
赵璋道:“璋已命人暗中核实过,所录之事,十之八九皆有確证。只是还有几桩,涉及的人牵连较广,璋不敢轻举妄动,只让人先远远看著,等留后回来定夺。”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先生做得对。不急。让他们再贪些日子,贪得越多,尾巴露得越明显。某要让这凤翔的百姓亲眼看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栽下去的。”
他说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灌进来,带著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隱隱的號角声,是换岗的號令,悠长而沉稳。
李岑寂扶著窗沿,望著暮色中那一排排绵延的营帐轮廓,轻声道:“先生,你说————等这网收起来的时候,凤翔的百姓,会不会叫好?”
赵璋走到他身侧,与他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暮色,缓缓道:“会。而且会叫得很大声。因为那些被欺压的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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