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听着师母的嘱托出门时,他还幻想着自己会坐在温暖的餐桌前,跟他们一起迎来中秋的假期。
蛋糕的味道很甜,上面铺着他喜欢的芒果,浓得发腻的香气透过包装盒传出来,在他舌尖勾勒出一种陌生的味道。
他想得太美好了,以为自己真的要拥有家人。
以致于半个小时后,返回来站在陶丹青的尸体前,他有些分不清躺在地上的人究竟是陶丹青还是自己。
巨大的茫然而无措,让他失去了对真实的感知。
他跌跌撞撞地坐到草丛的阴影里,被冷汗浸透,不住地打颤,胃也饿得抽搐,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不知道如何缓解自己的不适跟恐慌,他渴望那个因逃跑被他丢弃的蛋糕,在极度的饥饿下,他抓了把地上的沙子塞进嘴里。
沙子是咸的,带点刺鼻的腥臭味。
他呕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流。
他感觉自己啃食的不是泥土,而是恶意的碎片。仿佛自己的生命不过是造物主不悦时的宣泄,是为了能有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蚂蚁。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世界的喧嚣掩盖了他的哀嚎,他的心脏跳得剧烈,但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心跳。
录音的内容有一段长时间的空白,方清昼始终沉默着,若有所思地望着高处,没去看严见远。
严见远抬手摸了下脸,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哭出来,没摸到自己的眼泪,却又觉得有些奇怪。
直到梁教授的声音出现,打破这阵森然的冷寂。
“小远!”
轻声细语的几句安慰,听不清楚。
梁教授靠近了尸体,检查过后,说:“已经死了。可能是内出血,你当时应该马上叫救护车的。”
许远的音色,哑得像生锈的铁锯在切割潮湿的木头。
“那现、现在报警吗?”
梁教授静了良久,轻声道:“可能会说不清楚,你们有过肢体冲突吗?”
“有,我咬了他,跟他在车上也打起来了,但更多是他打我。”
“你已经满十四周岁了,小远。”梁教授磕磕绊绊地告诉他,“你可能、会坐牢。我是说,有这个风险。”
又是接近一分钟的难捱的静默。
许远没能平复下来,他的气息带着颤抖,因为恨意跟怨愤,声音跟绑着块巨石一样,沉沉落了下去,咬着牙道:“我不要,我不要因为他们这种人坐牢!我没有杀人!”
呼吸带着眼泪倒呛进气管,他含糊不清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小远!小远!”
哭声小了许多。梁教授抱住许远。
或许是对他的悲愤感同身受,加上不愿意再一次看见自己的孩子锒铛入狱。梁教授的情绪也变得不冷静,沙哑变调地下了决定:“你留在这里,什么都别动,我去车上拿东西,有人来你就躲起来。知道吗?”
后面的内容,方清昼没有再播下去,她点了结束。
严见远短促地笑了一声,无法形容内心的荒诞:“原来有录音啊……”
梁教授帮忙埋了陶丹青的尸体,给他买了车票,连夜送他去往边境线,再安排他偷渡去y国。由于太过仓促,还没回过神来,他又变回了孤身一人。
他觉得自己逃跑的选择过于可笑,然而可笑的又岂止是这一个变故。
“我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几乎都无从选择。每一个重要的决定,都会在阴差阳错中走向错误的一端。”严见远说,“是因为我过去的怯懦跟侥幸,才导致我一再地犯错吗?”
他用着一贯的平静语气,让人无法将他跟录音里那个会伤心、会哭泣的少年有所联系。
严见远捏着自己的虎口,问:“我有时也会想,我认为自己没有错,可现实却是有两个人因我而走向死亡。会不会真的是我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