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从他进门,便搬着一张儿童板凳,坐在沙发跟墙壁的缝隙里,回避似地缄默。
周随容有点不认识她了。
在周随容的记忆里,周母漂亮得出众,跟她的名字一样,像朵亭亭玉立的春兰,哪怕鲜少对他展露过好颜色。如今背弯了,眼睛也花了,一副抬不起头的模样,没有一丝光彩。
周随容没有心思听继父在说什么,看周母屈腿坐在小板凳上专注地勾毛衣,仿佛现在在谈的事情跟她没有关系,心底有股火熊熊地烧上来。
他想起幼年的一个深夜,他帮忙洗完衣服,妈妈也是这样坐在昏暗的台灯下缝衣服。
周随容过去劝她早点睡,刚坐到她边上,手指小心捏着衣角展平,周母手里的针就扎了过来。
周随容缩手,惊恐地跌坐到地上,而周母还是跟现在一样漠不相关地坐着,甚至没有抬头。
那些随时间被他淡忘的记忆从开闸的高压盒里喷溅出来,如同一支支尾端带勾的利箭,在他身体里来回穿梭。
他确实是脆弱的,他的心脏跟大脑都被扎碎了,血肉横飞,还不被放过,疼得他一阵恍惚。
周母对弟弟是慈爱的,对丈夫是谦卑的,对自己,则是冷漠到刻薄。
她总是看不见,看不见自己挨打,看不见自己痛苦,看不见自己忍耐。
连在求自己的时候,也不肯低头。
有道声音在他耳边震耳欲聋地喊: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
周随容用冷得凝冰的声音说:“不可能。”
他把怨怼转换成锋利的刀,寻找着最能伤人的词汇,对着继父羞辱道:“周识文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他是要威胁你们,还是骚扰你们,你们可以报警,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至于你儿子,他找不到好工作,是他自己废物。但凡他有点本事,不会在你们捧着哄着的情况下,还把书读得一塌糊涂。指望我帮他?他是不是该先过来给我跪下认个错?”
他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内里已是天翻地覆。理智被蚕食,疯狂的念头如同黑夜里的影子,没有顾忌地扭曲舞动,将他紧紧缠绕。
一直坐着不动的女人有了反应,终于将脸转向他。
周随容畅快地笑了。连难以忍受的头疼都因此缓解不少。
他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周随容被轰赶出去。
他行尸走肉般到了周识文家里。
他的头疼时缓时烈,发作时身体不住哆嗦,痉挛似地颤抖,只能蜷缩着坐在板凳上,一杯一杯地朝胃里灌着热水,来补充汗液流失的水份。
周识文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周随容的视线紧跟着对方的脚。
男人的脚有一点跛,右边的小腿肌肉是萎缩的,被他用裤管遮住。
周识文的声音跟被屏蔽的画外音一样,偶尔流出几句到他耳朵里。
“你是我生的。”、“我要的也不多。”、“你可以试试,你能不能跑得掉。”、“大不了我去你公司找你。”
周随容觉得好笑,可在困顿疲乏的泥沼中,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金钱、感情、尊严,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考虑这些的力气。
周识文对他的无动于衷感到出离的愤怒,揪住他的衣领。周卫孝大跳着上前分开他们。
敲门声响起,周卫孝赶去开门,一位不速之客走了进来。
周随容扶着桌角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母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带着命令说:“你要解决掉。这是你带来的麻烦。不要再让他来找我。”
周随容的脸色一片青白,心绪如烧尽的死灰,一片片残败,被呼吸吹得七零八落。
他惨淡地笑说:“你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我?”
周识文在边上讽刺地骂:“贱货。”
这个词叫周母的克制顷刻荡然无存,冷清的脸上布满怨恨,想要杀人的戾气死死朝他刺去。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周识文说:“你个残废,你要不是骗我,我会嫁给你?你个残废!”
她不怎么会骂人,被气昏了头,说来说去也就一句残废。